四个人，一艘飞船，在距离地球40万公里的地方，看到了太阳被月球吞掉的瞬间。

这是北京时间今天（4月7日）早上，NASA阿尔忒弥斯二号任务的顶点。指挥官里德·怀斯曼、飞行员维克多·格洛弗、任务专家克里斯蒂娜·科赫和加拿大宇航员杰里米·汉森，驾驶猎户座飞船绕到月球背面，创下了人类太空飞行最远距离的新纪录：大约40.7万公里。上一次有人飞到这么远，还是1970年阿波罗13号的惊险返航，距今已逾半个世纪。

但数字只是背景。真正让这次飞行与众不同的，是一次纯属运气的宇宙巧合。

飞船绕月轨迹与地月日的相对位置恰好对齐，让宇航员们经历了一场地球上无法看到的日全食。太阳沉到月球背后，月球本该沉入漆黑的太空，却被地球反射的阳光照亮。天文学上叫“地球照”，光源是40万公里外的大陆、海洋和云层。将近一小时，四名宇航员透过舷窗看着一颗笼在微光中的黑色圆盘，月面的山脊和环形山在幽光中若隐若现，边缘还缀着日冕的银白色火焰。

格洛弗后来对着无线电说，相机拍不出万分之一。人类的眼睛和大脑，似乎从未进化到能处理这种景象。

阿尔忒弥斯二号是人类53年多来首次重返月球附近的载人任务。这次不登陆，只是绕飞，承担着为后续登月铺路的重任。飞船从6500多公里外俯瞰月面，宇航员用手持尼康相机拍下的照片，视角远比贴近月面飞行的探测器开阔；但人真正胜过机器的地方不在像素，而在于能实时观察、实时判断，把眼前所见即刻反馈给休斯敦。这本身就是为未来登月任务做的演练。

任务开始前，NASA给四名非地质学家出身的宇航员专门开设了地质学和摄影课程。从他们后来在月球上空的表现来看，课没白上。

当天早晨，宇航员被一段录音唤醒。录音来自NASA已故宇航员吉姆·洛弗尔。他曾两次飞到月球附近，1968年乘阿波罗8号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月球，1970年又作为阿波罗13号指令长在登月中止后绕月返回，创下了此前的飞行距离纪录。洛弗尔在去世前录下了这段话：“欢迎来到我的老地盘！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别忘了享受窗外的景色。”

不久后，猎户座飞船越过了洛弗尔56年前创下的纪录。

飞经月球背面、与地面失联的40分钟里，宇航员们用肉眼首次在日光下看到了月球背面的东方海。那是一个直径近1000公里的巨大撞击盆地，三个同心圆环像被粉笔勾勒出的靶心。格洛弗描述昼夜交界线时用了最朴素的词：崎岖。那里有被黑暗完全包围的孤岛般的地形，有像雪人一样的双环形山。这些话语里带着一种无法被仪器记录的东西，是人类在极端距离外对一颗陌生天体的直觉反应。

飞船绕出月球背面、与休斯敦恢复通信后，汉森提出了一个请求：将月球近侧与远侧交界处的一处明亮陨击坑命名为“卡罗尔”，那是指挥官怀斯曼2020年因癌症去世的妻子。他说，那个陨击坑在特定时候从地球上可以直接看到，“是月球上的一个亮点”。他们还将另一处陨击坑命名为“Integrity”，那是他们乘坐的猎户座飞船的名字。舱内摄像机记录下四人拥抱、拭泪的画面，与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同框。

怀斯曼在训练了3年、凝视了月球近8个小时之后，终于用尽了自己的形容词储备。他说得发明新词才行。科赫则在语音中说，月球不是挂在天上的海报，它是一个真实的地方。当你把它和地球放在一起比较时，才会意识到两者竟有如此多的共通之处。

飞船现在正沿着自由返回轨道滑向地球，引力已经接手，不需要太多燃料就能回家。按照计划，阿尔忒弥斯三号任务将在明年尝试低地球轨道对接，为真正的登月做准备。特朗普政府给NASA定的截止时间是2028年底，赶在总统任期结束之前，也赶在这一轮探月竞赛中中国载人登月计划之前。时间表激进到NASA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到。

但此刻，已经开始返程的四名宇航员，带回了比任何时间表都更具体的东西：一些关于距离、光影和命名的记忆，以及一堆用尽形容词后留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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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NASA

信源：Clark, Stephen. “Astronauts Set Distance Record, Revealing the Moon as a Place to be Explored.” Ars Technica, 7 Apr.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