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韩炳哲那本非常有名的《倦怠社会》。

这本书最有力量的地方在于，它指出现代人的困境，不再主要来自“你不能”，而来自“你可以”。

在韩炳哲看来，现代社会正在从一个以禁止和服从为特征的“规训社会”，转向一个以积极性、自我驱动和效绩最大化为特征的“功绩社会”。

在这种新的社会结构中，主体不再只是被外部权力压迫，而是开始把绩效要求内化为对自己的要求。人成为了自己的主人，也因此成了自己最严厉的监工。

与自由同时降临的，是一种新的束缚：不断优化自己、超越自己。这构成了一种自我剥削。而正因为它伴随着自由、自主、甚至自我实现的感觉，它反而比外在的剥削更有效。韩炳哲把它称为一种“悖论式的自由”。

在这样的自我剥削和自我暴力之下，个体会呈现出一种“过度的积极性”。人的注意力结构、感知结构也因此被深刻改变。多线程、碎片化、对无聊的难以忍受，开始成为一种普遍状态。韩炳哲把这种状态概括为“倦怠”——一种停不下来的、兴高采烈的倦怠：既过度活跃，又毫无生气。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常常想到小时候读过的一篇有些恐怖的童话：一个小姑娘一直梦想得到一双漂亮的红舞鞋，终于如愿穿上以后，开始不停地跳舞。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她想把鞋脱下来，却做不到，最后只能把脚砍掉。而那双红舞鞋，带着她的脚，继续跳进黑暗幽深的森林里。

这个故事很像现代人的处境。似乎总有一双美丽的红舞鞋在告诉你：你可以起舞，你可以站在舞台中央，你可以梦想成真。但当人真的舞起来之后，就停不下来了。不管精神是否早已疲惫，都只能不断地舞下去。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写道：“你们所有热爱苦工的人，你们热爱快速、新颖和陌生之物。你们无法承受自身，你们的辛劳是一种逃避，是意图忘却自我。”

我们工作时在多线程任务之间快速切换，娱乐时又在多个 App 之间反复横跳。我们的目光越来越难以在任何一个对象上停留太久，甚至难以在不看手机的情况下吃完一顿饭，或者安静地上一个厕所。我们专注地打扰自己，奋力地切割自己，仿佛只要高速运转，就可以不去触碰背后的疲惫与空洞。

《倦怠社会》的价值，就在于它把这种原本被视为“上进”“充实”“高效”的状态，重新命名为一个问题。

当“我可以”不再只是自由的表达，而变成一种无休止地要求自己更快更高更强的命令时，现代人的困境也许并不在于不能行动，而在于还有没有能力拒绝那个不断命令我们“你还可以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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