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的封建帝朝在朝权更迭之际,其统治集团庞大的“前朝贵族”往往会遭到赶尽杀绝,昔日贵胄往往在新政权建立后面临被系统性清洗或彻底边缘化的命运,其政治、经济及社会地位通常会随着旧王朝的覆灭而烟消云散,拥持的资产财物也多半会被新的权力势力没收,从此退出历史舞台,“政治根脉”彻底断代。
但是不得不感叹一句,貌似唯独满清王朝,即最后一个封建帝朝,好像是一个例外,从民国至今仍难称湮灭……
清朝上层及子嗣,并未在1912年清帝逊位后被彻底“陪葬”,反而在民国之后百余年来以多种形式延续了其精英地位,其后裔在政商文体等领域中依然保有显著的地位和影响。
回溯历史,首要之“锅”肯定是1912年2月9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与清廷议和代表达成的关于清帝退位及后续待遇的协议,即《清室优待条件》,由汪精卫起草并经临时参议院修正通过,换取2月12日清室接受该条件后颁布退位诏书。
这份《条件》落笔清晰:
王公世爵,概仍其旧;
皇族对于中华民国国家之公权及私权与国民同等;
皇族私产,一体保护;
皇族免当兵之义务。
暴露无余,这就是「资产阶级革命的妥协性」。
在《唯心历史观的破产》中,毛主席曾有如此论述:“辛亥革命为什么没有成功,没有解决吃饭问题呢?是因为辛亥革命只推翻一个清朝政府,而没有推翻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压迫和剥削。”
辛亥革命虽然推翻了帝制,但其过程并非一场彻底的社会革命,更多是一场由多方政治势力(革命党、立宪派、北洋集团)博弈与妥协的结果。
南方革命军虽然取得了一系列军事胜利,但并未具备彻底消灭北洋军事力量、武力统一全国的绝对实力;而北方最有实力的袁世凯集团,目标也并非为清廷死战到底,而是利用时局为自己攫取最高权力——况且北洋政府的底色本就继承自清末新政,其核心官僚和军事将领如袁世凯、段祺瑞、冯国璋、徐世昌等人,本就是一帮前清重臣。
这种南北对峙、互有忌惮、混战割据的局面,为旧清贵族们得以苟且偷生、延续高位提供了土壤。
如庆亲王载振,与袁世凯、徐世昌结拜为异姓兄弟,弟弟载抡更是与北洋系重要人物孙宝琦(曾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与袁世凯关系密切)高调联姻——载抡娶了孙宝琦的次女孙用智,其三女还嫁给了大学士王文韶之孙,四女又嫁给了大臣宝熙家,七女则嫁给了张佩纶之子张廷重(张爱玲的继母)……
这种联姻网络,不仅巩固了这帮旧贵的社会地位,也为他们在动荡时局中提供了保护伞,为家族的商业活动铺平了道路。
《情室优待条件》的本质是一份政治契约,它使得清王朝的终结在程序上避免了传统“国破家亡”的“悲剧”。
清室似乎不是被征服的“战俘”,而是有条件“让国”的「不死实体」。
这种独特的交接方式,为满清贵族群体在民国初年的生存与发展提供了最根本的法律和经济保障,这是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前朝皇族都未曾享受过的待遇。
满清贵族们失去的只是统治国家的“公权”(俸禄、特权和制度性保障),但却保留了相当一部分的“私产”和象征性的“尊荣”:其一,庞大的存量财富,包括地产、古董、珠宝以及通过数代积累的巨额货币资本;其二,无形的社会资本,即由师生、同年、姻亲、乡谊等关系编织而成的复杂人脉网络;其三,知识与技能资本,特别是那些高级官僚所具备的行政管理经验、外交手腕和传统文化素养,在军阀割据、人才匮乏、民众文盲占比极大的二十世纪初期,这帮旧清余孽在历史性的风云变幻阶段仍具有相当的实用价值与“发挥空间”。
许多军阀本身就是草莽,急需得到政治背书,加之遗老们能够为之起草文告、处理政务、制定典章,提供统治所必需的“文治”元素……
如此免遭清算、甚至得到各路新兴军阀乃至域外洋人势力拉拢的前朝勋贵们,在进入民国时代后续的一系列政商资本转型中顺利奠定了某种“百年基础”。
最典型的莫过于“十二天复辟”闹剧的主角张勋,风波过后全身而退,注入天津租界的小洋楼,利用家族积累的财富在天津大肆投资实业,成为富商,后来还一度受到黎元洪邀请、聘为热河林垦督办。
除了张勋,前文提到的庆亲王载振在逊位后也移居鱼龙混杂但也各路资本汇聚的天津租界,利用家族巨额财富广泛投资盐业、矿业、银行和房地产,并涉足黄金、外汇投机和股票买卖,成功转型为一位活跃的“实业家”、“金融家”。
至于他的父亲奕劻,更是在汇丰银行拥有巨额存款,1911年还被《泰晤士报》曝光汇丰银行就是其资产转移的关键枢纽。
再如怡和洋行这样的金融机构,早在晚清未被推翻时就已与醇亲王奕譞、李鸿章以及清末内务府官员等建立了联系,并通过贷款等方式维系人脉。
这种在晚清时期就已建立的官商合作关系,在民国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延续下来:旧贵族提供资本和政治余荫,买办提供专业操作和商业机会,形成利益共同体,使得满清遗贵绵延不死。
除此之外,即使是一些偏保守的旧贵,如末代皇帝溥仪的生父“摄政王”载沣,他虽然没有像载振那样积极投身商海、而是将大量的王府财产变卖又将所得资金主要用于购买民国政府的公债、投资一些稳健的企业股票以及存入外国银行,但是倒也使醇亲王府一脉在动荡的民国时期得以保全。
后至国民党逐步名义上一统江山、特别是蒋介石凭借军武力量席卷全国,这个自1927年前后就注定甩脱不掉封建底色与保守落后习气的所谓“南京中央政府”,更是成为满清皇族与清末官僚投身的乐园。
如爱新觉罗·溥侗,道光帝旻宁之孙,载治第五子,1933年任国民政府蒙藏委员会委员,两年后又当选国民党第五届候补中央监察委员,兼任文化事业计划委员会委员。
再如爱新觉罗·溥儒恭亲王奕訢之孙,1946应蒋介石之邀参加“制宪国大”和“行宪国大”。
在这么一个漫长却显得“自然而然”的过程中,“遗老遗少”们的阶级属性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封建贵族,而是成为了兼具封建残余和买办性、资产阶级属性的政商复杂体。
这也在客观上“帮助”了他们及他们的资本融入近代商业社会,并得以代代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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