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却山是被抬回来的。
我正蹲在廊下拾掇那几盆兰花,手上还沾着泥,听见院门口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里头走。
那个人穿着淡蓝的袍子,但那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血,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地方干了,发黑,有的地方还是湿的,顺着衣摆往下滴。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一只手搭在侍卫肩上,另一只手捂着腰侧,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
我手里的花铲掉了。
“家主!”我冲过去,腿软了一下,差点绊在台阶上,“家主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侍卫的脸色也很难看,喘着气说:“说来话长了夫人……”
我没听完,谢却山就在我面前,他微微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很凉,搭在我手臂上,没什么力气。
“谢却山!”我死死托住他,“你别…你别吓我”
他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沉得像块石头。旁边的人赶紧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屋里。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进去的,只记得他的血蹭了我一手,黏糊糊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平日里那双总是沉静又好看的眼睛闭着,嘴唇也是白的,额角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了,糊在眉尾,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起伏伏,像随时会停下来。
大夫来了,剪开衣服我才看见那些伤,腰侧一道最深的,皮肉翻开,狰狞得不像话,肩膀上还有两处刀伤,后背青紫一片,我别过脸去,咬着手背,没让自己哭出声。
大夫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伤口处理好,走之前留了药,说这几天要紧着观察,怕发热。
人都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我坐在床沿,拧了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身上的血,有些已经干了,得用温水慢慢敷软了才能擦掉,我动作很轻,但还是怕弄疼他。
他昏迷的时候皱着眉,不知道是疼还是做梦。
药上到腰侧那道最深的口子时,他的身体忽然绷了一下。
“嘶——”
我手一抖,抬起头。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看着房梁,眉头紧紧拧着,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那声疼大概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我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我。
我哭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睫毛全黏在一起,大概丑极了,我手里还拿着药瓶,另一只手按着纱布,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被子上,砸在他手上。
谢却山愣了一下,像是想撑起身子,他手臂刚用力,腰侧的伤口就把他扯了回去,疼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跌回枕上。
他放弃了,就那么躺着,侧过脸看我,然后
他笑了。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眉眼间的疼还没散,笑意就从底下浮了上来。
“夫人怎么哭了?”他的声音虚得厉害,轻飘飘的,“不哭了好不好?”
我一下子火就上来了。
“你还笑!”我一边哭一边推了他一下,推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他还是微微晃了一下,“他们都和我讲了!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不差人回来告诉我?我肯定提着刀去救你!”
我越说越气,眼泪掉得更凶了,手下一个没注意,按到了他腰侧的伤口。
他浑身一紧,咬住了牙,一声没吭。
我看见他忍疼的样子,哭着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手指在发抖,药粉撒了一半在床上。
“是为夫让你担心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像在哄小孩,“下次肯定不会了,无妨,不疼的。”
“你还想有下次?”我猛地抬头瞪他,眼泪还挂在脸上,“谢却山你有几条命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喊疼?”
我把纱布按上去,动作凶巴巴的,但手下还是轻的。
“会哭的孩子还有糖吃呢谢却山!你连哭都不会,你是傻子吗!”
他不说话了,就那样躺着,看着我骂他,嘴角一直挂着那个淡淡的笑。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上有伤,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抖,他伸过来,想抹我脸上的眼泪。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指腹蹭过我的颧骨,带走了半道泪痕。
“我有夫人就够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又笑了,眼睛弯起来,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狼狈的哭花了脸的,凶巴巴的影子。
“谢却山。”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就软了,哑了,“你以后不许丢下我。”
我吸了吸鼻子。
“我要一直跟着你,我要保护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再也忍不住了,伏下身,趴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沾湿了衣领,他没躲,也没嫌我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覆在我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
掌心很暖,动作很轻。
我哭了一会儿,抽噎着换了个姿势,不小心又碰到了他腰侧的伤。
他“嘶”了一声,这次没忍住。
我赶紧抬起头看他,他皱着眉,额角的汗又多了一层。
“别哭了,夫人。”他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让人又气又心疼的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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