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享诗歌 26-04-07 22:22

#夜读##诗人途中##陈先发论诗##诗人讲座·浙江文学馆#

题记:
2025年9月20日,我在浙江文学馆开了一场讲座,谈到当代汉诗发展所涉十个方面的话题。今将其内容归结提炼为十句话,是我观察、感知创作现场的一己之见、一孔之见。
——陈先发

(接上)

8.
——“人物形象构造的深度缺失”是一大遗憾。

我经常想到惠特曼笔下驳杂、有力、充溢着生命野性的人物形象,屠夫酒徒、黑奴囚犯、妓女伤兵等等,想到布考斯基诗中,恶棍、流浪汉、做苦役的长工、一无所依的昏聩老人等等,还有白居易的商人妇与卖炭翁、老杜笔下“夜捉人”的石壕吏、哭哭啼啼的老妇人……人的生态构建,是诗最核心的力量。当代汉诗没有构建出富有冲击力与符号深度的人物谱系,是显见的遗憾。世上最大规模的城市化与工业化,是在我们这代人的生涯中完成的,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命运变迁尽在其中,可供诗人介入的景象及其蕴含的深度与强度,都是空前的,这当然是特别值得珍视的写作资源。再过些年,这方面的记忆会淡漠乃至空空耗尽,遗憾的是,与这一宏大历史进程对应的人物谱系,其饱含命运感的面孔在小说、绘画中有所体现,虽然杰作寥若晨星,但诗中却几乎没有。我如今更爱读诗中之人物,去琢磨和揣摩细节。小时候在课堂,老师会解读《卖炭翁》,“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连续五个动词,宫使的蛮横与掠夺的急切便跃然纸上。还听说一个实验,几个画家相互隔离,只从杜甫诗中所获信息,去画他的肖像,画出的面孔神态如出一辙。这就是不被时间消磨的脸,不能被历史埋没的命运之象。我们诗中的这张脸呢?在哪里?有不少评论者认为,当代诗歌在语言技艺和多元探索上取得成就,如何在具有某种历史意义的人物形象塑造上实现突破,仍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相比古典诗歌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注,部分当代诗歌更专注于个体的内在体验、潜意识以及语言实验。这可能导致诗歌与社会历史语境的疏离,减少了对广阔现实人物群像的解析能力、书写能力。当代汉诗中的人物形象单薄,往往是某种情绪载体或观念象征,削弱了社会关系中“人”的复杂性与立体感,缺乏血肉饱满的生命质感。从外在的写作环境看,信息社会中,人的注意力碎片化,加之网络文化的快速消费特性,不利于诗人对人物进行沉潜式的深入观察和艺术提炼。诗人需要更深入地关注当代人的生存状态、精神困境与命运变迁,在写作中强化人物构造意识,汲取古汉诗的叙事技巧,融合现代主义在心理刻画、意识流等方面的探索,避免人物的符号化、扁平化,纵深展现人的丰富与矛盾性生态,以拓展人性深度,创造出既根植于中国人文传统又具有当代气息的人物谱系。

9.
——对语言创新怀有足够强烈的冲动。

一个时代的语言是否僵化,是否失去活力,诗歌与诗人承担着使命。我一直认为,诗或所有艺术的力量来源无非三方面:永不枯竭的探索自我的热情,不可遏止的对他人苦难的怜悯,足够强烈的更新语言的冲动。诗人天然地要为更新自己母语系统作出努力。我们今天的汉语之所以是这样的风貌,跟历代作家诗人的贡献高度相关,庄子、李白、韩愈、苏轼这四人,为汉语词库中添加的新词、习惯用语估计就不止一千条。庸常如我,十八岁写的第一首诗《与清风书》首句:我想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中国。“儒侠并举”这个词,就是我自己造的。“写碑之心”“渐老如匕”“弱鸟有食”等等,我造了不少词。当然,我力量有限,这些词传播范围不广。倒不是刻意标新立异,而是当一首诗内部氛围涌现,找不到一个现成的词来对应,就不得不造一个新词出来。修辞的创新、语言向自身索取动力的机制,是神秘的,时而全然不为作者所控。总有一些词、一些段落仿佛是墨水中自动涌出的,是超越性的力量在浑然不觉中到来。仿似我们勤苦的写作只是等待,而它的到来,是一种意外。没有了这危险的意外,写作又将寡味几许?

我曾跟一个读者说,读庄子文章,等于身体上多了一双庄子之眼,多深的乐趣呀。而对庄子,他让后世无尽之人长出了新眼,这又是多深的慰藉。正因如此,语言创新对作者有着无穷的诱惑。语言远不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更是我们感知世界和理解存在的基本框架。海德格尔讲“语言是存在之家”,世界其实是一张“语言清单”。日常语言在反复使用中逐渐磨损,成为自动化、平面化的交流符号,失去了与存在本身的鲜活联系。诗人创造新意象、打破旧语法、重组新秩序,实际上是重塑人与世界的连接方式。诗人迫使读者摆脱惯性思维,以一双新眼审视世界。语言创造是快乐的,我写罢一首诗,常觉全身通透,每个毛孔都轻松起来。有一回,我写完长诗《姚鼐》,瘫软在椅子里,半天站不起来。在当代语境下,语言创新有更为紧迫的文化意义。公共话语日益扁平化、商业化,语言创新成为一种抵抗异化的力量,守护个体经验的复杂性与真实性,让那些被主流话语忽视的边缘体验、细微感受获得表达的尊严。语言创新,从来不是形式主义游戏。它需要诗人具备双重的忠诚:既忠诚于语言的无限可能性,又忠诚于存在的深邃真相。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诗歌的语言创新不断拓展着这个边界,每一个好诗人都是语言探险家,他们深入未知领域,让更多尚未被言说、尚未被看见的存在,得以进入且不断丰富我们的精神世界。

10.
——关于风格化与“个性的消逝”,诗期待时代旷野中的声音。
这个话题包含了一种矛盾,既然强调风格化、个人符号与独特语调,为何又谈个性的消逝?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不得不去面对诗人如何置身于鲜明的自我,又融入人类共同经验的难题。济慈说,要成为一个重要诗人,身上的“我”应该消失。艾略特多次谈到个人性的消解问题。怎么理解?一个理想的境界或许是,让诗的声音清晰出没于时代旷野之中,到底是谁的声音,已然全不重要,诗人之名不再重要。关键在于:它是不是打上了本时代的烙印?是不是超越了个体局限的普遍之声?个性的消逝,更多意味着诗要摆脱囿于一己的所有束缚,为心灵的通约性发声。

(全文完) http://t.cn/AigyPq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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