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潣JinMin[超话]#
第三章

窗外的银杏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像是有人把夏天撕成了碎片，漫不经心地洒了一地

国文课的小组讨论是在第四节课

每组四个人，自由组合，讨论的主题是“现代社会的人际孤独”

韩振坐在最后一排，握着笔，一动不动

他听懂了“小组讨论”三个字。后面的那些——主题、分工、发表形式

像一群受惊的鸟，从他耳边呼啦啦飞过去

一只都没抓住。他拼命地想从那些飞快的韩语里捞出几个熟悉的单词

可是语速太快了，快到他的脑子来不及翻译，快到那些音节只是从他鼓膜上滑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茫然地坐着。

韩振垂下眼睛，把课本上那几个不认识的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右边移了一点。

李炅潣。

他还坐在位子上，没动，像一座安静的冰山。侧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韩振偷偷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来，心跳在喉咙里轻轻地跳

他想问他。

想问能不能跟他一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韩振自己都觉得厚脸皮。李炅潣不喜欢他，他是知道的。那双眼睛从来不正眼看他，偶尔扫过来也是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可是现在没有别人了

他转过脸，嘴唇微微张开。

“那——”

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李炅潣举手了。

那只手举得很随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举到半空的时候停了一瞬，像一只白鸟落在枝头。他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然朝着窗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韩振的耳朵里：

“老师，我和这边一组。”

他指的方向是隔了两排的位置。那边有三个人，正好缺一个。

李炅潣站起来，拎起书包，从韩振身后走过去。校服的衣角擦过韩振的肩膀，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韩振还保持着那个微微转头的姿势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转回来

前排的女生已经走了。左边的男生也走了。他前后左右都空了，像退潮之后的海滩，只有他还坐在原地

教室里很吵。

他很安静

最后是老师帮他分的组。隔壁组缺一个人，老师把他的名字填了进去，说“韩振你就去那边吧”。他抱着课本走过去的时候，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但他看见了。

讨论开始了。

他们说什么，他听不太懂

于是他选择闭嘴。

他坐在那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的是中文。他写了一个“李”字，又写了一个“炅”字，写到第三笔的时候发现“炅”字他不太确定怎么写

他只见过这个人的名字，没见过这个字怎么写。他划掉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抱着课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李炅潣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的、漫不经心的闲谈，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他也笑了韩振很少听见他笑，那声音很低

“和他一组太麻烦了，什么都听不懂，还要我解释。”

韩振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很长，光从一端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远。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一只手抱着课本，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地、不可控制地发凉

李炅潣没有看他

韩振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把课本抱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他想，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

麻烦。

什么都听不懂

需要解释

他想，那些都是事实。他的韩语确实不好，确实听不懂题目，确实需要别人解释。李炅潣没有说错，一个字都没有说错。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事实听起来会这么疼。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停下来，靠在了墙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烫的

他把课本举高了一点，挡住脸，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走廊里偶尔还有人经过，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课本挡住了光，他在一片昏暗里眨了眨眼睛。

眼睛发酸

像有人在他眼眶里打翻了一杯没加糖的柠檬水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凉一些，卷着墙外樱花树飘来的细碎花瓣，拂过韩振泛红的眼角

他攥着书包带，脚步放得很轻，一直走到楼梯转角的窗边才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坐下来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沾着一点湿意，赶紧又放下，抬头望着窗外

远处的天空铺着淡淡的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教学楼的红瓦上，明明是很温柔的春日景致，他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突然转学过来，语言不通，做事笨拙，确实会给别人添麻烦，李炅潣喜欢独来独往，讨厌被自己拖累，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委屈，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国家，他唯一熟悉的人，就是这个朝夕相处的同桌，哪怕对方一直冷着脸，他也悄悄盼着，能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对待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听着教室里渐渐散去的人声，听着楼梯间偶尔走过的同学的嬉闹，直到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后来李炅潣在韩振的课本里发现了一行字

不是韩语，是中文。他一个都看不懂，但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笑脸的嘴巴画歪了，像是不太会画，又很努力地在画。

他不知道那是韩振写给自己看的。在每一个听不太懂的课堂上，韩振都会在课本空白处写下一句中文，有时候是“今天有点想家”，有时候是“午饭的泡菜好辣”，有时候是“窗外的银杏叶落了”。

那天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是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虽然说的内容不太好看。”

李炅潣盯着那行弯弯曲曲的陌生文字，盯了很久。然后把课本合上，塞回韩振的抽屉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那天晚上，他下载了一个翻译软件。

他对着那行字拍了照，屏幕上跳出一句韩语他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桌上发了很久的呆

下雨天的首尔潮湿 但李炅潣看到金灿灿的光落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