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没人能管得了你
“我是当事人，要处理这事，没有我在怎么行。”

周安远面上没有情绪，只摆了摆手：“先坐。”
手被不着痕迹地推开，云遥看了芮熙一眼，又扶住他。夏栀则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耐地移开视线。

“谢谢大哥，我站着吧。”
至少现在，他不能让芮熙一个人难受，哪怕是陪他一起站着。芮熙脸色惨白，衣料一碰伤处，他疼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咬着牙站直，细汗出了一遍又一遍。

“哥哥。”
云遥看向他，抬手用袖子印了印他额头上的冷汗，“苏沛的话，我能不能信？”

芮熙的呼吸一滞，随即点头。他目光紧紧锁在弟弟脸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满心忐忑地想要从那眉眼之间，捕捉到一丝半缕的失望，或是压抑的愤然，可翻来覆去地看，云遥的眼底，只有平静。

“你为我着想，不算有错。”
他的声音轻缓却又笃定：“我们一同出生，被迫分离多年才好不容易相认，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一句话，砸在两个人的心上。
芮熙别开脸，快速地眨了一下眼，他想要忍住翻涌的热意，可眼泪不受控制。
夏栀坐在一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掏空，猝不及防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嘴角下意识地扯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他不敢去看云遥。
只要看一眼，就要压不住那些翻涌在心底的酸楚。夏栀闭上眼睛，轻轻地呼吸，空落落的疼意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之前可能没有跟你说清楚，夏栀对我的意义。”

云遥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处，缓了缓才继续往下说：“我九岁到夏家，十四岁开始跟着夏栀生活。”

“他那时年纪不大，替我教训议论我的同学，后来每天要穿过两条街接我放学，因为怕我再受欺负。”

云遥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放平。
“后来我妈妈怀孕了，夏栀……他怕我受委屈，他自己要上大学，还要带上我。”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自己出来上学了，才知道他那时一个人真的很累。”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年纪，声音也开始发哑。

“他脾气不好，我小时候是个闷葫芦，怕他嫌我麻烦，有事不肯同他说，他发现一次教训我一次，再后来，我什么都愿意跟他说了……”云遥抬眼扫过哥哥，“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不叫他舅舅吗？”

“以前是叫的。但夏栀觉得我们俩没差几岁，老这样叫怕我不肯同他亲近，就让我喊他的名字。我就这样，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是我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句话，他说得很干脆，像是在下一个定论：“他不同意，好好跟我说过，也动过手。”

“我跟父母断了联系，他在这种时候，还是站在了我这边。他同我母亲吵，他开始自责，觉得我爱上他，是他的错。”

尾音因为哽咽而失真，云遥抬手蹭了下眼角又很快放下。可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他忽然转头去看夏栀，恰好看到对方的脸上也刚刚划过热泪。
他眼神暗了暗，想表现得轻松些，于是挤出一个俏皮的微笑，结果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你的错。”

云遥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又异常坚定，“是他心疼我，看不得我这么痛苦，一直消沉，他放弃了他的一切坚持。夏栀他以前……是喜欢女孩的。”

在场的人明显一怔，眼神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夏栀身上。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垂下眼睫。

“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但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一副……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他都能解决的样子。”他的眼底再次泛起一层水光，哽咽着说：“我好像不用操心任何事，我只需要好好的做我自己就行了。”

“哥哥，你肯定想不到，夏栀比你更想让我自由。”他看着芮熙，语气平静自然，“他舍不得我，还要送我留学，就是想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总围着他一个人转，让我交新朋友，让我有新生活。”

芮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夏栀的身上移到弟弟的脸上，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松动。

“结果，现在变成了他围着我一个人转。他很久不跟家里联系了，家人打过来电话，也是背着我接，他是怕我难受。”
云遥一停下，气氛也陷入沉默，他平复情绪，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他总问我——云遥，你怎么了，你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是不是难过。”

“可他……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难处，他的心事，他的不舒服，他的难过，我——”

他想压下翻涌的情绪，可眼眶变得好浅好浅，根本藏不住心疼。夏栀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始终落在云遥身上。

“你们两个人起冲突，是因为我。争论也好，吵架也好，但哥哥，你不能动手打他。”

芮熙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还手的能力。”
他的视线落在夏栀缠着绷带的手上，声音又重了几分，“他虽然看不惯你，却一直都当你是我哥哥，但你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我的爱人。”

“哥，你不尊重他。”
云遥的眼神里其实没有指责，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坚定。芮熙的脸颊微微发烫，脑子里一片空白。
云遥默了几秒，一字一句道：“我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不尊重夏栀。”

“所以我要你向夏栀道歉，并且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周安远全程认真倾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也许云遥比芮熙更适合当哥，现在看来，这世上除了他以外，也就云遥能管得住芮熙了，甚至比他的方式更柔和，也更有效。

满心的愧疚堵在胸膛，芮熙心里的最后一丝倔强也彻底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夏栀，我不该动手打你，也不该误解你对云遥的心意。谢谢你，这些年为他做的一切，是我太狭隘了，对不起。”

夏栀缓缓抬眼，他的目光落在云遥身上，平静得像一汪潭水。两人冷战了这么久，直至此刻，他的心才有了一点温度。

云遥一股脑说尽了他十几年的付出，夏栀是有一瞬间的开心，可随即又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夏栀沉默不语，云遥的手心渗出一小团汗气，一直平和的眼神也开始出现忐忑。他正了正神色，颤着声音问：

“你……接受吗？”

夏栀有些恍惚，许多年前，云遥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被他被嫌弃冷落。

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云遥了。
此刻，心头的那点说不清楚的委屈，算不得数了。

他缓缓伸出左手，递向芮熙。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夏栀用力握了握，朗声道：

“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在云遥身上，看着小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也松了口气。

“我先扶哥哥回房间。”
云遥看了夏栀一眼，他点头，算是同意。苏沛很识趣地说去叫医生过来，周让也跟着去帮忙。很快，客厅里只剩下周安远与夏栀。

随着孩子们的离开，二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周安远坐了太久，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夏栀，开门见山。

“这件事，还不算完。”

指尖摩挲着右手的绷带，夏栀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反驳。

“以前云遥跟着你，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你是他的天，所有事情你说了算。”

“没人能管得了你。”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顿了顿又道：“但现在不一样了，云遥回了周家，我认他，也认你。

“他可以不追究，可以大度地原谅你，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厚此薄彼。”

他明白周安远的意思。
这十几年，云遥的世界里只有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由他掌控。云遥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不说，并不是没有委屈，而是无处诉说，无人可说。

周安远见他沉默，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我虚长你几岁，我们交情不深，坐在这里全是因为云遥。”

“云遥说你辛苦，”他眼神锐利，“这些年他没人开解，没人撑腰……我觉得他更辛苦。”

夏栀闭了闭眼睛，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周安远，微微躬身。

“哥。”

这一声“哥”，叫得周安远一怔。

夏栀的个性实在算不上温良，他先前已经做好了强压的准备。可他没想到的是，夏栀竟然愿意低头，愿意退让，愿意放低姿态，被周家牵制——

他愿意给云遥找一个靠山，一条退路，一个能倾诉，能落脚的安全屋。

周安远头一次觉得云遥的眼光……还不算太差。

很好。
他要的，就是夏栀这个态度。

“既然认我这个哥，那我今天就替云遥讨个公道。”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夏栀：

“你当众下了云遥的面子，打了他多少下？”

“你打多少，今天就还多少。”

夏栀先是一怔，过了几秒才反应出周安远的意思，他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天云遥的模样，无望地，心灰意冷的眼睛。

心痛了一下。

“一百二。”

“什么？”

夏栀垂下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说，我da了他一百二十下。”

周安远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数目，太多了。可话已经说了，没有反悔的道理。他眉头一蹙，随即恢复冷峻。

“那就一百二。”

“好。”

作者有话说：这段写了两天，处理他们每个人的想法我做梦都是剧情哈哈哈哈，请大家热烈讨论，点赞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