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刚从老家回来。
她说她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我，但她是笑眯眯地过来的。她笑着说，过年的时候我表姐给我外公的那只小土狗，已经被我外公喂死了。
她笑着说，那小东西追着跑，还挺好玩的哦，可惜死了。你外公每天粗茶淡饭把它喂死了。
那是一只身体健康，大概两个月的小土狗，性格谨慎聪明忠诚。它知道谁给它吃的，会追着要，但如果你借机要摸它，它会躲起来。它认主，有主人在旁边，它会对陌生人叫。
一只两个月的小狗，养了一个多月，就被“喂死了”。你不给它喝奶，不给它吃肉，不给它吃狗粮，它当然会死——它是被饿死的。
你们把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奶狗饿死了。这是虐待。如果你这样对一个14个月大的小孩（换算成人类年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虐待，但是这样对一只狗，就只是一个玩笑吗？只是一个会追着你跑的小玩意儿死了？
买狗粮这么难吗？如果老年人不知道哪里买，我可以每个月买了快递到那里，我表姐也可以，甚至隔壁就有一家阿姨喂流浪猫，你问她要点猫粮也不会饿死吧？根本就没有把它当做生命对待。
我回南京以后在喂大院里的流浪猫和流浪狗。有一只小狗和这只很像，都是典型的黑色四眼小土狗。我买了狗粮，虽然我在家待不了多久，至少我在的日子希望它能吃顿健康的饱饭。我爸很不屑，他认为我对流浪狗太好了，流浪狗只要有剩饭剩菜就不错了，竟然还买狗粮。
我妈笑着告诉我这件事以后，我假笑也笑不出来，阴沉着脸等她走了，我锁了房门开始哭。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知道她会怎样反应：看呐，她竟然为一只狗，一只她只见过一天半的狗哭成这样。
这对她是一个新的玩笑，她会捧着这个笑话告诉她的亲戚朋友，嘲笑我多愁善感性格古怪。
小时候我以为我妈是喜爱小动物的，她总喜欢逗路上遇到的猫猫狗狗。但是过年回去看到她怎样对那只小狗，我才知道，她只是把它们当做会动的小玩意。她不顾我们小一辈的阻拦告诫，为了让小狗跟着她给她作揖，给它喂人类的油炸食物，还有煮熟的骨头，最后小狗卡住了喉咙，我大骂了她一通，她还是笑着说“哎哟闯祸咯”。
我为了这只小狗哭，但我不敢让我妈看到。我想起我小时候，日本大地震，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死伤和避难的平民的画面，难过得哭了起来。我妈也是这样笑，说：你看这小孩，竟然为了日本人哭。
这个“笑话”她和很多人说了很多年。很多年我都觉得我不该为了这些遥远的生命而共情哭泣，这是一件可耻可笑的事。
我发现，对于我妈来说，我也是一个会动的小玩意。
现在我不知道我在为了谁，为了什么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