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蝇》
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在动荡的时代,如何度过渺小的一生?即使读完《秋之蝇》,这个问题依旧没有答案。但文学的魅力正在于让我们看见人性的复杂和命运的无常,看见渺小个体在时代洪流裹挟下的挣扎与无奈。
本书中同名的小说《秋之蝇》篇幅短小,语言简练,但却能很精准地呈现出渺小个体内心深处的疲惫与倦怠。它以一个俄国贵族家庭的老女仆作为主人公,讲述了她在革命爆发后被丢下留守空宅、埋葬惨死的少主人,后又携带钻石穿越战乱寻主、流亡巴黎,最终投河自尽的故事。
在小说里,作者以“秋之蝇”作为核心意象,将流亡者内心的无望、疲惫精准地刻画出来。她写道:“他们走来走去,从一堵端到另一堵墙,默默地,就像秋天的苍蝇。当夏天的炎热和光线消逝后,它们痛苦地盘桓在玻璃窗上,慵懒而受了刺激,拖着它们死气沉沉的翅膀。”秋天的苍蝇,似乎迈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也没有了挣扎的必要,只能疲惫机械地扇动翅膀,乱飞、撞玻璃,直至死去。这是一种丧失了生命活力,丧失了人的主观能动性的象征,当渺小的个体如浮萍般动荡漂泊,看不到希望,就会陷入到这样一种迷茫无力的状态中去。
老女仆塔季扬娜实际上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形象,她不仅是小人物的代表,更是旧时代最后的守护者。她在卡林纳家服务了51年,在所有人仓促逃亡之时,只有她选择留守空宅、看管家物。当小主人公尤里逃回家中,被马夫杀害后,也是她亲手埋葬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之后,她将主人家的钻石藏进裙子卷边,穿越战火找到主人一家,继续跟随他们流亡巴黎,默默操劳。
但当主人家和孩子们逐渐适应新的生活,呼吸着新鲜空气,笑着说话,闻着花香,决定去咖啡馆和剧院的时候,只有塔季扬娜终日坐着,缝缝补补,闭嘴不答话,带着冰冷的绝望,又或是沉溺于旧日的回忆中去。她可以说出每样东西在曾经的家中摆放的位置,可以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在家里走来走去,她记得女主人“穿过的每一条裙子,孩子们的每一套衣服,还有家具,还有花园。”
小说最后一个章节写得格外动人,环境描写和气氛的渲染十分到位。随着圣诞节的来临,塔季扬娜开始渴望看到如从前一样的漫天的白雪、结冰的湖面。她在大滴大滴从玻璃上流下来的雨水天里回忆、做梦,闭上眼睛似乎能真真切切地看到家乡结冰的森林,“深深的积雪,远处村子里闪烁的灯火,花园里林间空地上的河流”。她睡着、醒来,在快要失去知觉时,开始做梦。到了早晨,她呻吟着醒来,似乎已经疲惫到不太能分得清幻想与现实,“白色的浓雾弥漫在院子里,在她疲惫的眼中,就像下雪一样”。最终,她走向塞纳河,“‘河水结冰了’她想,‘这个季节它应该结冰了……’她觉得只要渡过河,河的那岸就是卡利诺夫卡。”在幻觉中,她一步步沉入水中,沉入她的梦中世界。
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的叙述带有一种冷静与悲悯,《秋之蝇》虽篇幅短小,却带着深厚的俄国文学底蕴。正如陈以侃老师所说:“内米洛夫斯基的笔触有一种轻盈的东西在,但又有一种闲庭信步的厚重感,是一种很高超的小说家的笔触。”
这本书中除了同名的《秋之蝇》,还收录了另外一个篇幅更长的叫《库里洛夫事件》的故事。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革命党刺客以医生身份潜入国民教育大臣库里洛夫的家里,在近距离观察中,他逐渐对暗杀对象产生了复杂而微妙的感情的故事。
教育大臣库里洛夫,是革命者口中“残忍贪婪的抹香鲸”,是教育界独断专行的暴君。但在刺客莱昂·M的眼中,他也是一个病弱的老人,有自己的骄傲和独断,也有自己的孤独和痛苦。他会在深夜失眠时会独自徘徊,会被宫廷斗争折磨得精疲力竭,也会在面对死亡威胁时露出脆弱的恐惧。
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总是能很精准地捕捉到人性的复杂,也能捕捉到那些普遍人性中相似的弱点。那是一种对控制他人命运的幻想,一种狭隘的、自负的“偏执的疯狂”,一种对名声或利益的追求,一种对革命的浪漫化想象。
内米洛夫斯基亲身经历过革命、战争、流亡,她知道革命为何发生,但也看到了新的革命也会带来新的暴力。她在小说中写道:“命运像一场注定的、令人心酸的闹剧,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为了多数人的幸福而摧毁不公正的事物。为什么?究竟谁才是公正的?”《库里洛夫事件》的宝贵之处正在于提醒我们,在动荡的大时代,能做到不随波逐流,不随意站队,保持理性、冷静,和怀疑的能力是多么难得和可贵。
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于1903年出生于基辅,父母都是犹太人。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后,因父亲是大银行家的身份成了布尔什维克清算的对象,于是他们举家出逃,最后定居法国巴黎。后来,随着二战的到来,犹太人的处境愈发艰难。1940年,内米洛夫斯基的作品被禁止出版,丈夫也失去了银行的工作。1942年,她在被捕后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8月死于斑疹伤寒。年仅39岁。
在动荡的时代,如何度过渺小的一生?无论是书中虚构的人物,还是现实生活中的作者,似乎都无法给出一个标准答案。《秋之蝇》中老女仆塔季扬娜用自己的选择与坚守活出了尊严,却也在孤独和无望中溺毙于旧日的回忆;《库里洛夫事件》中的莱昂·M看到了符号背后真实的个体,却也无法摆脱生命中具体的困境;契诃夫终身严格要求自己,不断完善和创造自身,却也深知人生的本质是痛苦、孤独且无意义。文学的价值从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让我们去看见、去理解、去包容无数的他者,去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具体且生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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