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赵云庙游记

四月九日上午，余自燕南趋恒山，过真定故郡。时云合璧，残花镀堞，遥见古城嵯峨如铁瓮。忽忆昔人言：“此地有子龙庙，虽僻在闾巷，而英气凛然。”遂停车往寻。

循滹沱故渎西行二里许，忽见苍松戟立，朱垣斑驳处，门额大书“汉顺平侯庙”。入门但见古柏参天，皆作虬龙攫云之势。中殿塑将军银甲像，按剑瞋目，壁上霰雪犹凝长坂坡头月色。廊庑列青石二十四方，阴刻其生平，自博望屯田至箕谷断后，字缝间似闻钲鼓暗哑。

余抚碑沉吟，见“偃旗息鼓”四字忽有所悟：昔人论将，多羡关张万军中取首级，然观侯生平，赤壁护主舟、江阳分田水、汉中空营计，何尝非以无锋之锋，行不杀之杀？恰如殿角铁马，风静时浑如顽铜，骤风过处，清响直透千年。

时至午时，夫子李握手机，指庭中一井曰：“此汉时旧甃，虽大旱不涸。”余俯视井栏，绳痕深逾寸许，幽幽如岁月之瞳。忽见水面倒映北斗，恍若银枪碎影，方忆《云别传》载“侯晚年犹督营垒，亲自掘井”，不觉拊掌叹曰：“大勇者，非独能破万军，亦能守一甃耳。今人逐电追风，孰肯为凿井之功？”

辞庙，回见镀枪尖如莲萼初绽，而庙脊鸥吻衔住片云，依依似将军白毦。归途过子龙桥，滹沱河清浪排鳞，然河心沙洲岿然不动，上有新苇数丛，劲节直指苍穹。

跋曰：

常山灵气古所钟，非独在霜刃裂甲时。今观井甃绳痕、石廊苔迹，乃知英雄本色，原在风云散后，犹守一点精魄如灯。世人慕翼德喝断长坂，余独敬子龙夜巡营灶——大音希声，至刚若水，此岂非真定古城墙砖隙间，年年春草不灭之故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