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暴雨,重读《寒食帖》,仿佛今年的清明晚了几日。
文人苏轼,不算书法大家,但其《黄州寒食帖》与东晋王羲之的《兰亭序》、唐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相并称,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只因此一帖写尽了人生况味。
寒食帖,顾名思义写于清明前日的寒食节。
寒食节是中华传统中一个非常特别的节日,前后绵延两千余年,应是始于改火焚田的农耕习俗。至春秋时期,寒食开始与介子推为代表的忠孝信义联系起来,承载起中华文化的一大核心内容。
公元1078年,元丰元年重阳节前后,时任徐州知州苏轼四十三岁,正值人生鼎盛,却经历了父母离世,官场起伏,在重阳节致信好友时写道:“人生唯寒食、重九,慎不可虚掷。四时之变,无如此节者。”人的一生中,只有寒食节和重阳节这两个日子,绝对不能白白浪费、轻易度过,须郑重对待。大概因这两个节日都关乎人之生死、季节盛衰,触及有限与无限的终极命题。
公元1080年,元丰三年二月,四十五岁的苏轼因宋朝最大的文字狱“乌台诗案”受新党排斥,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郁郁不得志,精神苦闷、生活潦倒。
公元1082年,寒食节,黄州,苏轼在破灶湿苇间写下了这首《黄州寒食帖》,细看字间随情绪起伏跌宕的笔画勾连,不能不思及其中家国之念。
(之一)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时光飞度、却一事无成)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闇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少年子,病起须已白。(春花凋零,无异于少年病起却白头,空负光阴)
(之二)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所居环境潮湿恶劣、饮食空无荤腥,)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不知今夕何夕的怅惘间,却因看到衔纸钱的乌鸦想起今日又是一贯重视的寒食节。)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回乡,无路;报国、无门。忠孝两失,孤决已至此。)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本想效仿阮籍作绝望的“穷途之哭”,但发现心若死灰,却是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右黃州寒食二首
此帖自开篇起笔,情感低沉,笔墨平实而低缓。“年”“春”字下一点为略写复字符号,读作“年年”、“春春”。“年年欲惜春”这年字长长一竖画,尽显怅惘。“春去”二字则及字形短小,似春光的短促不及。直到第一篇“病起须已白”结束时,苍凉底色下,笔法迅疾稳健,可见苏轼强大的心理内核。
第二篇自“春江欲入户”起,情绪随“雨势”开始弥漫开来,“空庖煮寒菜”尚可勉强收敛情性,“破灶”二字突然暴发,“烧湿苇”三字更是一笔悬针荡漾开来,仿若千古一叹。
交代其情绪突然激动的原因“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衔纸”,又是祭祀亲人的时候,可这时因国事孤决至此的苏轼,却是忠孝皆不可及——“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而这“万里”之念,在段尾又被刻意收束了起来。
“也拟”,是思及此处的犹豫吗?接下来的“哭途穷”这几个大字,明确无误是苏轼的大声呐喊了,浓墨重笔、恣肆奇崛。却在“死灰”过后缓缓落到“吹不起”上。几个字左右倾倒,参差错落、诸多变化酝于寥寥数字之间。
西汉御史大夫韩安国失势入狱,狱吏田甲常借故凌辱他。
韩安国怒道:“你把我看成熄了火头的灰烬,难道死灰就不会复燃?”
田甲嘿笑道:“倘若死灰复燃,我就撒尿浇灭它!"
之后韩安国重遭重用,执掌民生大权,对狱吏田甲道:“现在死灰复燃,你可以撒尿了。”
苏轼在此引用这个典故时,心境又是一番何等起伏呢?
从开篇的强自镇定,到中篇细长拖笔笔势转促,再到浓墨粗笔情绪层层积累,直至笔锋突然开张,郁结迸发。最后末笔极力控制收拢。
我只见得最后那一个“起”字,收笔无比肯定、遒劲有力。
寒食与清明相连,本是追思先人的日子。苏轼却在个人的困顿中,写出了中国人面对逆境时的精神韧性。黄州,也成为苏轼变为东坡先生的一个转折点。此时的苏轼开始认真面对“吹不起”的命运真实,而后,才有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坦然豁达。他被迫在此停下脚步,也在此开始了真正的行走。
千年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何尝不是身处于各自的"黄州",学着与困顿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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