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它 26-04-09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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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尔木兹:郑和西洋航路上的终极坐标

《郑和航海图》现存天启元年刻本,收于茅元仪《武备志》。图上一条漫长的航线自南京出发,穿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蜿蜒向西,最终环绕一座海岛——航线到此为止,题名“忽鲁谟斯”,自此回航。这便是郑和下西洋的西方终点,今天波斯湾咽喉的霍尔木兹。
然而,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郑和船队到底抵达了霍尔木兹海峡中的哪一个具体地点?这个问题直到近年考古发现才真正得到解答。

一、从古籍中浮现的地名

“忽鲁谟斯”是中国文献中对霍尔木兹(Hormuz)的古音译,也有“忽里模子”“火鲁没思”等变体。
这座位于波斯湾出口处的海岛,扼守着东西方海上交通的命脉,是古代印度洋贸易网络中不可绕过的枢纽。
在明代人眼中,忽鲁谟斯绝非寻常小邦——《明史》径直称其为“西洋大国”,地位超然。

14世纪初,霍尔木兹王国因蒙古—突厥军队的侵袭,王室被迫迁离大陆,最终将都城定于霍尔木兹岛,史称“新霍尔木兹王国”。此后,这座荒岛迅速崛起为波斯湾最繁忙的国际商港,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各地商人汇聚于此。正是这样的贸易繁荣,使它成为郑和船队最西端的目的地。

关于郑和访问霍尔木兹的次数,学界尚无完全一致的结论。根据《明史·外国传·忽鲁谟斯传》记载,明成祖命郑和持玺书前往诸国,原因在于前三次出海后“西洋近国已航海入贡”,而“远者犹未宾服”——所谓远者,便是指忽鲁谟斯。
郑和从第四次(永乐十一年至十三年)下西洋起直至第七次,船队每次都到达了波斯湾的忽鲁谟斯。在《郑和航海图》中,这座海岛正是所有航线的交汇之地,也是舰队启程返航的起点。

二、两条记载之间的一桩悬案

要理解郑和舰队在霍尔木兹的活动,最直接的史料来自船队中的两位通事——马欢与费信。然而,两人笔下的忽鲁谟斯竟判若两地。

马欢在《瀛涯胜览》中记述,忽鲁谟斯“与海洋和山脉相邻”,各国船只和商人汇集于此进行贸易,人民殷实富裕。当地“米麦不多,皆他处贩来粜卖,其价甚贱”,而后又详列当地土产的各类蔬果。
费信的《星槎胜览》则呈现了完全不同的画面:“忽鲁谟斯国……其国傍海而居,聚民为市,地无草木,牛羊马驼皆食海鱼之干。”
一个物产丰饶、一个草木不生——同一个霍尔木兹,为何会有如此迥异的描述?

故宫博物院翟毅的研究指出,这一矛盾的根源可能在于观察视角的差异。马欢描述的是霍尔木兹作为国际贸易集散地的商业面貌——各国商旅汇聚,物资流通顺畅,尽管本地农耕有限,但贸易带来的繁荣使生活富足。费信则更关注岛屿本身的自然地理——霍尔木兹岛确实贫瘠荒凉,缺乏植被,当地居民不得不以海鱼干喂养牲畜。两条记载并非真伪之辩,而是同一岛屿的两种面相。这种差异恰好说明,明代记录者对霍尔木兹的观察是细致而多角度的——他们既看到了它的繁荣,也没有忽略它的贫瘠。

三、波斯湾上的中国印记:从珍宝到战马

郑和船队每次出航均携带大量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等货物,在霍尔木兹展开规模可观的交换。船队带去的中国物产中以瓷器最为瞩目——青花瓷、青白瓷、龙泉青瓷经由霍尔木兹流向波斯和阿拉伯世界,至今在中东诸国博物馆中仍能见到明初外销瓷的遗存。
与此同时,霍尔木兹回赠的则是另一番异域奇观:珍珠、宝石、黄金、白银,以及狮子、豹子,甚至长颈鹿——后者因外形与中国神话中的麒麟相似,抵达明廷时引起了轰动,被视为祥瑞。

然而,贸易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更为迫切的战略需求:战马。明成祖多次北征蒙古草原,骑兵对优质战马的需求极为旺盛。波斯马在西亚以小麦为食,来到中国改吃小米后往往水土不服,寿命不长,因此明王朝需要持续不断地进口波斯马。为此,郑和船队专门设计了“马船”——据明人李东阳《怀麓堂集》记载,“南京马船大如屋,一舸能容三百斛”,比一般商船更大,专门用来运输马匹及其他珍禽异兽。波斯马市设在失剌思(今伊朗设拉子),郑和选择在霍尔木兹建立海军基地,正是为了方便深入波斯内陆采购战马。这一细节揭示出郑和下西洋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它不只是“扬威海外”的政治展示,更承担着维系帝国军事机器运转的务实功能。

外交层面,双方使节往来同样频繁。永乐、宣德年间,明廷与忽鲁谟斯王国交往密切,郑和向忽鲁谟斯王颁赐锦绮、彩帛等物,而忽鲁谟斯王也于次年遣使赴中国朝贡,双方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外交互动模式。

四、从文物碎片中拼出的答案

尽管文献记载丰富,一个关键问题长期困扰着学界:郑和所到的“忽鲁谟斯”究竟位于何处?15世纪时,波斯湾沿岸存在多个可能的港口遗址,包括大陆上的旧港和霍尔木兹岛上的新港,文献中的描述并不足以给出确凿答案。

2015年,北京大学林梅村与英国达勒姆大学张然在《古物》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突破性研究。他们对伊朗南部沿海出土的陶瓷进行了系统重新分析,在霍尔木兹岛上约900个考古遗址中发现了约300片中国陶瓷碎片,包括青白瓷、青花瓷和龙泉青瓷,年代可追溯至14至16世纪。在中国南方出土的伊朗产珠宝和宝石,则构成了双向贸易的物证链。
综合这些考古证据,研究者得出结论:古代霍尔木兹与今日的霍尔木兹岛是同一个地方,郑和船队确实曾多次造访此地,并在此开展规模可观的贸易活动。

这些破碎的瓷片远比文献中的文字更有说服力。它们沉默地证实:15世纪初,来自中国的船队确实驶入了波斯湾,在霍尔木兹岛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600多年后,从霍尔木兹岛地表之下翻出的青花瓷碎片,成为“中国抵达波斯湾”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物证。

五、余响与评论

郑和与霍尔木兹的故事,最终归于一声历史的长叹。

宣德八年(1433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归国途中病逝于古里。此后,明朝的远洋航行戛然而止。
宪宗成化年间,曾有太监建议效仿明成祖派船再下西洋,兵部车驾郎中刘大夏却将郑和的航海资料尽数藏匿,理由是“三保下西洋耗费数十万财粮,致使无数军民丧生,即便获得珍宝,对国家也无益处”。
郑和一手档案的散佚,使后世对这段航海史的重建困难重重。
而就在郑和最后一次访问霍尔木兹约七十年后,1507年葡萄牙人便抵达了这座岛屿,1515年更在岛上筑起军事堡垒,彻底征服了霍尔木兹王国。
东西方海洋力量在此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中国人来了又走,欧洲人来了便不再离开。

从更宏阔的全球史视角审视,郑和下西洋的意义或许远比“耗费财粮”或“扬威海外”的简单评价更为深远。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邹振环提出“郑和大交换”的概念,指出郑和船队开启了亚非区域内人员、物品、物种、技术和观念的大规模交换,构成了全球贸易体系的重要一环。
英国地图史家彼得·怀菲特则发出过一个令人遐想的假设:假如郑和船队曾在亚洲和非洲海岸建立起霸权,70年后欧洲人涉足亚洲的历史铁定要改写。

霍尔木兹在郑和航海图上的特殊地位,使它成为理解这段历史的关键节点。作为郑和船队最西端的据点,霍尔木兹见证了15世纪中国远洋探索所能抵达的最远距离,也见证了一个东方帝国主动走向海洋的雄心。考古发掘的青花瓷片、马欢与费信的矛盾记载、马船中装载的波斯战马——这些碎片共同拼出一幅图景:在哥伦布启航之前,中国已经与印度洋世界的贸易枢纽霍尔木兹建立了稳定而深入的联系。只是,这条航线最终被主动放弃,只留下《郑和航海图》上那条环绕岛屿的航线,和霍尔木兹岛上那些沉睡了六个世纪的中国瓷片,默默诉说着一段曾被遗忘的海洋往事。

#伊朗已叫停霍尔木兹海峡油轮通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