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LatePost 26-04-09 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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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汪滔罕见发声# 汪滔上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十年前,此后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只留下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十年后,《晚点》独家访谈了大疆创始人、董事长汪滔。他补上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问题不只在世界,也在自己。这或许是汪滔对自己漫长创业生涯最简短的概括。

2006 年,还在香港科技大学读研究生的汪滔创立了大疆。它从深圳莲花村的一处民居中起步,20 年时间,成长为一家以原创产品引领全球市场的中国科技企业。它的业务也早已越过无人机本身,延伸到影像、机器人和更多智能硬件。去年大疆销售额超过 800 亿元,利润据了解达 200 多亿。

四年前,大疆搬进深圳留仙洞的新总部 “天空之城”,像一台越来越庞大的机器,终于装进了与自己尺度相称的壳体。

对汪滔来说,这像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公司一起,他也离开了那个不断迁移、不断加速的生长期,进入一种更高处、也更孤独的状态。

几乎没人完整知道,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2026 年春天,我见到他时,和传说中那个冷酷、紧绷的汪老板不同,他松弛、平静。扎进裤子的白衬衫下摆,总有一角跑出来,像是不太在意这些小事。说到兴处,他滔滔不绝,哈哈大笑。办公室里养着四只猫,他每天给它们称重,留意食欲和体重的细微变化。他刚刚花了一周用 Cursor 手搓出一个组织和流程的共创编辑器,说那是他的乐高。

他说,创业二十年,他对自己最满意的,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级公司,而是学会了反思。

所以,这是一篇关于成长与反思的访谈。我们的谈话断断续续进行了 19 个小时。它记录了一个创业者如何从年少轻狂走向成熟,如何重新看到自己、看到他人,也看到世界。

晚点:2006 年,DJI (大疆创新)成立,你们可能是中国最早把 “创新” 写进名字的公司——大疆之后,才出现很多 “×× 创新”。

汪滔:我最早看到过一家做无人机的加拿大公司,叫 Dragonfly Innovation。我挺喜欢,就借鉴了 “innovation”。

当时想过很多名字,比如 “天目”“乐创”,要么太常见、要么注册不了。有一天跟我妈走在路上,她看到有个牌子写着 “大爱无疆”,她说:那就叫 “大疆” 吧。我开始没觉得多好,后来越看越好。

晚点:“大疆” 和 “小米” 这两个名字,还有点对应。

汪滔:哦,就这个的确是一个反义词啊(笑)。

晚点:你在读研的同时开始创业。有没有想过,公司挂了、学业也废了,怎么办?

汪滔:创业前几年公司都很难,启动资金来自我和父母,前后出了三十万;还有我妈朋友的儿子,也算早期股东。

我的导师李泽湘也劝我:别搞直升机了,去做 “肯定能卖出去” 的东西,比如运动控制卡、驱动器,他说大家都在一个池塘里捞鱼,人人都能捞到一条,那你也该去捞。

但说白了我只有这一根 “绳子”(drive),我只想做这个,也只会做这个。

晚点:创业最初,你想做的到底是 “会悬停的直升机”,还是 “会飞的相机”?

汪滔:最开始就是悬停。我想做一台能 “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 的直升机。

晚点:所以大疆成立是为了把你这个想法实现,至于做出来之后干什么不知道。

汪滔:肯定想过可以去做航拍,因为总得卖钱嘛。后来极飞入场,做出国内第一个多旋翼,我们慢了一两年,一开始也看不上:载重量太低、航时短。直到新西兰一家叫 Photohigher 的公司代理我们的飞控,他们说卖 100 个云台,95 个是装在多旋翼上航拍。

我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更大的市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机会不去做。

过程还是有一点 “四渡赤水”——看到极飞的飞机不稳定,我第二年开始做飞行控制器(飞控);飞起来第一个痛点是 “画面怎么稳”(云台),我参考导弹上稳定雷达的思路,用无刷陀螺稳定云台,飞控加云台这两个东西就把我们推到世界前列了;再往后是 “图像怎么传回来”(图传);“没有 GPS 怎么稳定飞行”(视觉)。最后我才把相机加上去。

刚好各种技术拼到一起,突然能满足一个以前不存在的需求,我们把市场放大了几百倍,也把性能推到一个巅峰。

晚点:创业到第几年,意识到自己可以做成一个大事业?

汪滔:挺自然而然的吧。你做成一件事,会想做更多;做更多,就想做更大。

我 2009 年就给团队写邮件,“我们不光要赚钱,还要干大事,干好了能赚大钱,小钱咱们看不上。”

那时候我们还不到 30 人。

2012 年我们发布了全球第一款航拍一体机 Phantom 1,公司已经小几百人。我记得那年团建,大家写下对五年后的期许。我写,“ 2016 年销售额超 2 亿”“大家都过上物质充足、精神充实的超体面生活”。结果发现,哇,愿景是超额完成的,2016 年我们收入就过了百亿。

晚点:为什么商业这套游戏规则你玩得好、玩得转?你们在 2016 年用 Phantom 4 和第一代 Mavic Pro (折叠便携无人机)淘汰了几乎主要竞争对手。

汪滔:因为我们可以保证每一代产品都更好的同时,让成本下降、毛利稳定。我觉得这东西没什么难度,沿着产品和技术的逻辑自然而然就能做出来。当我们一路狂奔的时候,这些公司就逐步退出了。

晚点:你是做技术的,从软件到硬件,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造产品有一些天赋和审美?

汪滔:大疆早期很多产品都像大男孩的玩具,既不过于复杂,也不过于简单,最好的状态就是:一个简洁的外形 + 大量 carefully designed 的细节合体。

产品判断有点像神经网络:有人靠直觉就能感受,像说母语一样顺;有人没那种感觉,得先在脑子里 “翻译”,做各种分析,难免隔靴搔痒。好的 idea/设计一定是不纠结的,你看到它,内心是舒畅的,那八成就是对的。

当然这也不是凭空来的——靠大量观看和输入,“great artist steal”,把你见过的好东西拆开、重组,再拼出一个答案。还有一点是我的大脑底层更偏图像型、直觉型,哪里好、为什么好,我第一眼就有答案,语言都是后补的。

晚点:我采访过一个投资人,我问他怎么识别好创业者。他说你看到闪电就知道是了,难的是怎么描述那道闪电。

汪滔:是,真正能 make different 的东西往往是非逻辑的。一个 good idea 首先得符合逻辑,但真正拉开差距的那一下,常常不是因为逻辑。

晚点:2014 年你们在白板上写竞争对手的名字,里面有波音——要像波音把事故率降到百万分之一。你当时说:如果只拿深圳第一当目标,最强只是深圳第一,你要当世界第一。这种要成为世界第一的产品观,是什么时候有的?

汪滔:在民房里就有。我们内部有个说法,“平均智慧不值钱、只有比平均高的 delta 才值钱”,就是别满足于 “共识”,平均水平本身没价值,真正有价值的是你比平均高出来的那一段差距。

那时候其实就是敢想,但这是年轻人自然有的东西。没有我,也有俞浩嘛。

晚点:那你的梦想比他小多了,你当时目标就 2 亿,他要做成百万亿美金公司。

汪滔:数字不同,但结构是一样的,所以他才珍贵。

晚点:你是最早想做世界第一的创业者,你不是更珍贵吗?

汪滔:我觉得这东西不值钱。

晚点:那你为什么觉得俞浩珍贵?

汪滔:因为少(笑),但它不值得被 value。

我们创业的时候,要做引领世界的科技产品啦,要实现心中的梦想啦——这是当时的最高纲领。但更多是年轻人的 ego:我要第一、我要赢。现在我认为更宝贵的是,ego 小一点、贪心少一点、耐心多一点。

晚点:你曾经有因为贪心做的事情吗?

汪滔:我们 2016 年做了各种项目——激光雷达、无人驾驶等等。当时觉得,世界这么大,团队好厉害,什么东西都 so easy。

当时我们招人搭了一个芯片团队,几千万流片费就做出了第一代芯片。我们之前有一家美国的芯片供应商,公司 20 多亿卖给英特尔。我还挺骄傲,英特尔还需要花 20 多亿通过收购来做芯片,我们几千万就搞定了。现在想想其实也是 enjoy 了社会培养的一批人才。

晚点:大疆算是中国第一家可以引领世界科技创新的公司,我要世界第一、我要赢——这些不重要吗?

汪滔:我前半辈子都是靠这个东西驱动的。但后来你发现,我创造、我产生,那个 “我” 字是毒药。

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去想大疆独特的管理方法,结果发现,我靠,外面早就有很成熟的方法;还有所谓独特 idea,闭门造车觉得很牛,出去一看——这世界上没什么新鲜事,更多是吸收、搬运、组合。想明白这一点,原本让我上瘾的驱动力一下被拆掉了,你会感到虚无,感觉 some­thing is wrong,但你不知道 wrong 在哪里。

有段时间公司增长很好,我觉得很不真实,我就是一个屌丝,没有太多过人之处,凭什么让公司赚那么多钱呢?我当时一直想不明白,就觉得这世界不真实。#汪滔谈大疆名字由来#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