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议汉文帝代王时期的王后是不是吕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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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孝景本纪》开头有一段很有意思的记载,和景帝如何当上太子有关系:
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母窦太后。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这段话在《外戚世家》中,有相似的记载。
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
两段话描述的事件基本差别不大,时间顺序是这样的:汉文帝刘恒早先任代王时,先娶有一位王后,这位王后育有三子或四子;吕太后又赐予他五名曾服侍自己的良家子;刘恒独宠其中的窦姬,窦姬为其产下一女二子;王后去世;代王刘恒被迎立为天子;王后所生子相继去世;窦姬所生长男被立为太子,即后来的景帝。
尽管《汉书·外戚传》说王后所生数子是“病死”,而《史记》这两段却没有明确交待死因,多少看起来死得有些巧合和蹊跷,由此便引申出一个问题,代王后是什么身份,这几个孩子的死因和母亲的身份究竟有没有关系?
为什么我要谈这个话题,因为现在有一种很流行的观点,认为代王后是吕氏女,汉文帝为了帝位,杀死王后的孩子,作为向诛吕之变中的功臣集团交纳的投名状。我已经在很多场合见人如此侃侃而谈,完全把这种观点当成确凿事实一样。所以,这里有必要澄清一下。
代王后是吕氏女这个观点提出时间并不长,最早是台湾中研院学者郑晓时于2004年发表的《汉初「诛吕安刘」政变的过程与历史意义》中所作的一种推测。郑氏原话是“代王王后是吕家女的可能性是很高的。”在此之前,古今史家均没有留心于此。比郑晓时更早一些,徐复观曾在《两汉思想史》中评论说:“窦太后得幸而前后死,三子亦更死,其中是否含有宫闱惨剧在里面,史公未曾明言,后人自亦不必臆测。”徐氏的意见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前人不予置评的原因,即相关的材料实在太少了,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文献可用来参考。
所以,郑晓时对此问题的观点,也还纯粹停留在“大胆假设”的阶段,而非有实质性证据以作“小心求证”。当然,他也提出了如此假设的原因,即吕太后“企图建立的统治结构是「刘吕共治」”,曾普嫁吕氏女给诸侯王刘友、刘恢等,因此代王似乎不应例外。事实上,同为刘邦之子,齐王刘肥、燕王刘建、淮南王刘长均没有娶吕氏女的文献证据,这最重要的论述基础也是存在漏洞的。
不过我能理解这一假设为何广受欢迎,因为它不仅很有戏剧性,又能与“诛吕之变”事件相结合,听起来确实非常过瘾且成理。但是做研究不可武断,不能直接把这种假设当成是确定的事实。
如果对代王后身份作进一步探讨,我觉得有必要把更多相关史事的时间线作一梳理。
如郑晓时所说,吕太后企图打造“刘吕共治”模式,这一点完全没有问题。但我们必须追问一句,这种企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带着这个问题去看《史记·吕太后本纪》和《汉书·惠帝纪》《汉书·高后纪》等各篇,答案是很清晰的。整个惠帝执政的七年时间里,吕太后既没有分封任何吕氏王,也未有明显证据嫁吕氏女于刘姓宗亲。但是在惠帝死后的第二年,即吕太后元年,就追封自己已故兄长吕泽,以吕禄女妻朱虚侯刘章,同时分封惠帝诸子为王侯,拉开了打造“刘吕共治”模式的序幕。
吕太后这种政策的转变,时间界限极其明显,明确无误地以惠帝之死为前后之隔。原因也很容易推断,惠帝虽然十多岁即位,但眼看着一天天壮大,且上有高祖遗泽;何况他当太子多年,早就有一群亲信大臣值得依靠。换句话说,只要他身体不出意外,权力自然会逐渐稳固。然而在惠帝意外早逝后,更年幼的从未当过太子的少帝仓促即位,对群臣既无恩泽与威严,又没有任何太子属官这样的亲信班底。少帝所面临的困难,又远非惠帝当年可比。特别是吕太后也愈发年老,很难确定自己能否庇护少帝至成年,外戚这时才成了最值得依赖的对象,“刘吕共治”模式于是提上议程。其中内因,其实我们在讲解《吕太后本纪》时已经详细说过。
“刘吕共治”是惠帝死后才出现的新需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惠帝在位期间,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刘吕结亲的明显记载。那么问题也就变得非常简单了,我们只要尝试确定刘恒和王后结婚的时间点,就大致可以知道这门亲事是否为“刘吕共治”中的政治婚姻。
恰好,窦氏被赐到代国的相关年份是有据可查的。
《汉书·外戚传》:“孝惠七年,生景帝。”
《史记·外戚世家》:“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
因为景帝是窦姬第二个孩子,结合这两条史料,窦姬生长女刘嫖的时间,最晚应在惠帝六年,那么她最迟在惠帝五年,就应该到代国了。实际上,我比较怀疑她是惠帝四年被吕太后赐予刘恒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当年正值惠帝大婚,吕太后遍赐宫人给诸侯,很像是一种与天下同喜的恩赏。这就类似于汉朝立太子,会给天下每一户的继承人也同步赐爵,情理是相通的。不过究竟是四年还是五年,无关论证,重要的是,窦姬毫无疑问是在惠帝还活着时就赐予了代王。我们再看景纪开头那段文字,“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文字逻辑中透露的信息,很明显是刘恒先有王后,再宠幸窦姬。那么,王后必然也是在惠帝五年之前就与刘恒成婚,而不是在吕后试图打造“刘吕共治”时期。由此可知,郑晓时先生立论的时间背景,也是有问题的。当然,不在“刘吕共治”时期,并不能完全排除代王后是吕氏女的可能性。但正如前面强调,至少文献中吕太后嫁吕氏女给刘氏宗亲皆在惠帝死后,故代王后是吕氏女的可能性,至少没有郑晓时先生所想的那么高。
假如代王后不是吕氏女,那她有可能是什么人呢?我个人也有个推断,当然,和郑先生一样,只是推断。窃以为代王后较有可能是魏氏女。
我们看以下史料:
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於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之。(《史记·外戚世家》)
刘恒为薄太后所生,而薄太后的父亲是吴人,母亲是魏宗室女魏媪。史料说薄太后“早失父母”,具体而言,父亲应该是早在薄太后发达前就已死,他的坟墓在家乡会稽郡;而母亲魏媪应该是死于薄太后跟了刘邦,但是又尚未去代地之前,所以葬在关中栎阳北。
上述引文又有“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这是一条很重要的信息。薄太后虽然为刘邦生下刘恒,但是并未因此受宠,但是因祸得福,得以跟随儿子去了代国。“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那么在这段相对被冷遇的日子里,服侍薄氏特别周到(奉薄太后有力),不离不弃的人里,应该就有引文提到的“诸魏”,毕竟是母族。
代国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它处于汉朝北部边境,是匈奴中部进入中原的首站,也是一个战略缓冲地。或许有人会以为如此重要之国,必然要赐予极其亲密和值得信任之人。事实却恰恰相反,刘邦最初是直接将曾有反叛前科的韩王信从中原徙至代地。“上以韩信才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乃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刘邦担忧韩王信掌控中原劲兵反叛,干脆将其发遣至代,离得越远越好。由此足见代地有一定的边缘性,它既是常规备胡之处,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又可以考虑放弃。事实上,后来代地也连续有韩王信、陈豨反叛,确实是一块多事之地。所以,刘恒被立为代王,与薄太后不受宠幸是相关的。相较而言,赵国才是一块更重要的香饽饽,故高祖时夺之以封刘如意,吕太后时夺之以封吕禄。赵、代两地的亲疏差别,一目了然。
薄太后母子在代地,某种程度而言是被抛弃在帝国边缘地的边缘人物。薄太后无他人依靠,令刘恒与侍奉自己“诸魏有力者”联姻以固本,是非常合乎情理的选择。除此以外,她似乎也别无依靠。故我认为代王后是魏氏女的可能性,不容忽视。
以上只是我基于有限史料的一点推测。前几年,对汉文帝刘恒霸陵的考古工作有了很多新进展,在霸陵与窦皇后陵之间的一个祔葬墓中,发现一女性墓主,随葬有一枚玉印,上有姓名“魏婴”,同时有一枚“永巷之印”。考古人员从墓葬规制判断,此魏婴“至少为列侯级……不排除其为汉文帝嫔妃的可能性”。什么品级的妃嫔,可以对应于列侯,可惜西汉早期没有相关文献。汉元帝以后,皇后以下的昭仪和婕妤,能到这个级别。而魏婴又配永巷之印,或许曾有管理后宫之权。由此可见,刘恒与薄太后母族魏氏联姻,魏氏女身为刘恒后宫高级妃嫔以上之事实,值得重视。这为代王后可能是魏氏的推断,增加了一些可信度。甚至,也不能排除此魏婴就是迁葬至霸陵的代王后本人之可能性。总之,代王后的真实身份,目前尚是未解之谜,有待更多发现研究。既然如此,那王后几子的死因,当然也存在多种可能,或者如《汉书》所说病死,或者死于别的政治内幕,目前并非有一个确凿的结论,不能一概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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