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惊才绝艳》后记——
冷香飞上诗句
王鹤

提到旧时妇女，人们最容易想到的，是她们在礼教捆绑下的压抑、蜷缩，这当然是千真万确的。
但是，对才媛的赞赏传统也贯穿古今。一位能诗善画的女子，往往让家族成员为之骄傲，这种现象至清代尤其明显。
历朝历代总是有些秀出群芳的女子，她们或者拥有文雅、脱俗的家风，或者才华超逸、性格刚毅，从而以自己在文学艺术方面的不寻常创造力，享有快意时刻，也赢得家族内外的敬重。那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这类才媛纵情于诗词书画，有所附丽，不乏陶醉，与同声共气的友人时常唱和，有的还凭借翰墨养家糊口、安身立命……她们既使自己原本有可能干枯乏味的人生变得润泽、丰美，也令一部相对灰暗的妇女史，添了星光闪烁、明霞萦回。
《冷香：惊才绝艳》一书，关注的便是将近20位古代与近代女诗人、女画家。
其中，既有唐代四大女诗人上官婉儿、李冶、薛涛、鱼玄机，有清代三大女词人徐灿、吴藻、顾太清，还有以《名媛诗话》《名媛诗归》《明三十家诗选》等著作享誉学界的诗人兼学者王端淑、骆绮兰、汪端、沈善宝等，也有名妓紫姬，以及受乾隆推崇的画家陈书，被林语堂赞赏的秋芙……
写作的过程中，有许多悠然心会的享受，意外发现的喜悦。有时候，却也不免嘀咕：这些女子，距今已经成百上千年，今天的读者，会有足够的兴趣去打量她们吗？虽说，书中不乏上官婉儿、薛涛、秋瑾等大众耳熟能详的名字，但更多的人物，却不具备太高的知名度。她们的故事，或许有点褪色了？

由胡文楷先生编撰、张宏生等先生增订的《历代妇女著作考》，让我们得以了解历代女性文学的概貌。该书著录了从汉魏至近代共4000多位女作家及其作品，这个数字不算小。但比起男性作家的数量，又显得稀少了。而且，其中大部分人的身世记载，都非常简略。相对详尽一点的，有的还得益于身为名父之女、名士之妻、佳儿之母。
不管怎样，里面有好些人让我兴致勃勃，想去追踪寻迹。
待到真正走近她们并仔细端详，再经掂量筛选，最终呈现在书里的，却只是其中最值得言说、特别牵扯自己的一小部分——她们的性格更独特、鲜明，遭遇更曲折、传奇，或者本人的诗词文集更透彻地展露了生活细节与复杂心迹。
细看来，从上官婉儿到秋瑾，这一二十位才女，与今人虽有时间距离，却无太大的情绪阻隔。她们的悲喜和梦想，隐忍或尖利，让今天的人也很容易触摸、感知。
这确实是故事饱满、面貌鲜丽的一群人：有人在历史的特别关头跃上风口浪尖，被浓墨重彩书写；有人则因丧父、丧偶或丈夫无力养家，在贫困中奋力挣扎，依赖卖文鬻画谋取衣食；有人为不能实现的恋情辗转反侧，有人则在不如意的婚姻中愁肠百结；有人紧随丈夫的宦海沉浮，享过荣华也历尽沧桑；还有人则被舆论的风刀霜剑，割得伤痕累累……遭遇虽然千差万别，有一点却是共同的，她们都是腹有诗书的女子，以才情为人称道，也以才情抵御世间的无常或人生的虚无。
这些依然耀眼或不再醒目的名字背后，有冠绝一时的灵慧，更有辗转跌宕的命运、难以纾解的心事。《冷香》试图做到的，就是靠拢她们，尽力呈现她们遭时光遮掩的飞扬才华，她们曾经的离合悲欢、喜怒哀乐，以及被时代、环境、性别所拘禁的无奈与不甘。
本书着力从史籍、诗词、笔记、书札等原始素材入手，去还原这些女子的绝顶聪明、曲折经历，也探究她们独特的个性，让她们从阴差阳错的传言、似是而非的八卦中清晰地显影。我希望自己既要考证详实，行文也需灵动，还应有所发现。比如，对最为今人熟悉的秋瑾，也注重去发掘一些以往被忽略的材料，让人看到，特异的个性、愤懑的经历，怎样促使她走上不寻常的义烈之路。
有时候，忍不住要去比较《冷香》与我的另一本书《芳尘》中的两组才女。沉浮于仓皇乱世的秦淮艳姬，心心念念的，是遭遇爱情，然后挽紧如意郎君，从此告别风尘。反观《冷香》里好些生在承平年间的闺秀，虽无陷身欢场的身份困窘，却有“此身恨不为男”的性别焦虑。因而，她们除了祈求婚姻和美、日子称心，还另有一层向往：渴望自己的文学成就在更宽广的时空中，被注视，被赞赏，被记得。
那么，当我庆幸于自己能优哉游哉穿越回去，邂逅王端淑、骆绮兰、顾太清、吴藻、沈善宝等才媛并诚心揄扬时，她们大概也会有几丝不期然遇见的愉快吧？而她们更为企盼的，一定是与更多、更善解人意的读者相逢、相识。
但愿彼此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