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冬天稻羽下了雪,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太阳还没有沉到地平线以下,但月亮已经在天空中描出淡淡的痕迹。
阳介特地翻出他那件带毛领的外套穿上,早上用发胶精心抓过的发型委屈地压在连帽衫的帽子里,耳廓在内侧的布料上反复摩擦出来的沙沙声让他心烦意乱,就连自己靴底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都听不真切。
商店街比他刚来时更冷清,路过的主妇、老人甚至同班同学依然会用异样的眼神对他上下打量。至少帽沿遮去了大部分视野——阳介努力盯着自己脚尖,默不作声地走进辰姬神社,在求签处的鸟居下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哟。他努力对这个与他身形相仿的少年挤出一个微笑。你是刚刚搬来的吗?
对方转过脸来对他点点头,眼睛里装满止不住的好奇。阳介注意到他的头发、眼睛和睫毛都是雪一样的颜色。
阳介。他叫他的名字。可以陪陪我吗?
阳介有点惊讶,但他猜想自己的名字或许已经在这个小地方传开了,刚搬过来就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好啊。阳介走近去他的面前,注意到少年身上穿的外套也是灰白色的,很配他的头发和眼睛。
白色的家伙点点头,双手捧到两人之间,阳介发现他戴着黑色的手套。真是个酷家伙。他漫无边际地想。
我们来玩雪吧。少年的声音打断了阳介的思考,他眨眨眼,发现黑色的掌心里已经盛了一捧洁白的雪。
简直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阳介想要什么样子的?
嗯?那就……柴犬吧。阳介想起偶尔会在商店街上来回巡逻的那只狗狗。
好了。送给阳介。
阳介茫然地眨眨眼。那堆雪是怎么变成狗狗的样子的?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阳介不小心眨眨眼,白色的少年就让雪做的小狗出现。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哦……哦。谢谢。我把它带回家……可以吗?阳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的礼物。自己是不是显得有点蠢?
雪一样的人只是点点头,然后说:天色不早了,阳介早点回去吧;今天晚上会很冷的。
自己那天出门究竟是想干什么、以及那个傍晚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阳介一点都不记得了。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二天早上醒来,前一天放在窗沿上的小狗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滩水痕。
最近有什么人搬过来吗?那天早餐的时候他问了老爸。
老爸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阳介在下个周六的傍晚又去了一次神社,月亮依旧淡淡地挂在鱼肚白的天边,白色的少年还是站在第二道鸟居下,简直像专为了等他而呆在那里一样。
这次阳介向他要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捧着这东西回家把他的手指都冻僵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在自己的窗沿,第二天早上从床上坐起来、对着残留在阳光下的水痕发呆。
稻羽的雪天从十一月开始、在三月份结束,阳介每周六都会一个人去辰姬神社,从少年那里得到一份雪做的小东西,然后把它带回家,任由窗沿上的水渍变得越来越深。
阳介是不是交到朋友了?花村太太在他出门前问。阳介挠挠脸颊,说应该不太算吧。
冰雪化开、第一片樱花飘落在地的日子也是一个周六,阳介小跑着去到求签处的鸟居下,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想,但他还不愿意就这样屈服,那天他在神社的台阶上沉默地坐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老妈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如果是想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吃就算了。
没有,没打算在外面吃。阳介垂下眼睛挂断电话,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他从床上坐起来,两眼下意识看向窗台上的水渍。那里应该有什么来着?他挪开目光,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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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有一个转校生要从东京过来哦?班里的女生在刚开学的教室里上窃窃私语。真的?像花村那样?
阳介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动了动,听见陌生的脚步声走进教室。他抬起头,看见了雪一样银白色的头发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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