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走出了时间。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出院了，短暂地休憩下，给自己两周时间开盘看结果后面怎么治。

但对于我来说，其实我的“对抗疾病”“抗癌斗士”叙事已经有结果了，不是我触底反弹捡回一条命来，不是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活了下来，而是，我按照我的意志、做了我的选择，作为一个「人」没有让位给逼我客体化自己的「病」，我作为宿主赢了我的胃，我把这只钵还给命运，以命相酬，赎身要自由，无论经历过多少病痛和挫折，「我」还是「我」。

我就是想过相对有质量、有选择的终末期生活，我不追求治愈，我不在意苟活的续命时长，我希望无论何种境地我始终能保有我作为人的自由和尊严。我对「尽力」的标准就是在能力范围内穷尽努力让自己活得有质量，能去经历、感受、体验更多我觉得美好、有意义、有价值的人事物，我想我能做主自己活下去还是顺其自然死掉的决定，而不是勉力续命只为呼吸的时间长。

我想我能呼吸到新鲜空气、鲜花和香水的香气、食物和茶叶的香气、四季变化的香气。我想我能吃东西，我能出门，我能穿自己的衣服，我想保留自己的生活习惯和个人生活方式，我想我能持续建设自己的精神世界，我想我能决定自己看什么听什么信什么，我想我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看待、对待疾病，不被其他人规划和定义，我想永远能够自己为自己做决定，拥有100%的知情权和决策权，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剥夺属于我的生而为人的权利。

无论吃了多少苦，这个「我」是我挣的，这口气是我赚的。

当然，我深深地感谢所有支持我这样做的人，无论是艺高人胆大、陪我冒险肯给我做手术的医生，还是支持我出国工作、追求人生自由、自己做所有决定的先生，还是养我吃白食快2年希望我能安心治病的老板，还是所有肯定我、陪伴我的朋友们读者们。能拥有这样的支持体系，所有人理解、尊重我的自主性，是很难得的自由。我在个体命运上的运气不好，被后天获得的好运气安慰了。

昨晚认真地给医生和护士写感谢信的时候，我翻着照片和日记来回忆这一个多月都发生了什么，不知不觉照片往前翻了很多年，重温那些只对自己可见的悄悄话都有哪些隐秘心绪。医院的生活跟外面的生活是完全不同的时钟体系，太吵了我睡得很少，一天开始的很早，到傍晚我都感觉早上像昨天，到夜晚我就开始散步和悟道了，大块的、封闭的、专注的独处时间里，写作倾诉消化情绪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

病役十年，这段人生经历没有白费，世俗意义上我是错失了许多，可是人生意义上，我花十年的时间极致地、专注地求索两个终极问题，像是高考数学卷子上最后两道压轴题。在别人有序地、循序渐进地从头开始做题的时候，别人做到判断题的时候，我面前的大题还一个字都没写。

这两道压轴题便是：

1-你如何看待疾病和死亡？既然人注定要死，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2-你如何认识你自己？你是谁？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是对你重要的？你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这两题，我觉得自己做完了。尽管十年里，答案和解题思路变了又变，随着境遇和经历的不同，我反复涂抹和重来了很多次。但是，这一个多月的求生（或者也可以说求死）时间里，我的身心真的又一次在剧烈震动中重新思考这两题，答完也放下笔了。因为营养太差饿了半年了，因为又耐药没有方案，我的身体已经进入分解阶段了，在我心里，我这次已经死过了，在服病役10年后，在被贫穷和疾病的忧惧消耗10年后，我正式地死活一次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作答。

结果，一觉醒来，还没交卷，我突然多出了额外的时间。

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我知道自己做完2道压轴题还有时间的时候，我想翻卷子重来一遍，看看命运给我的选择题、填空题和解答题还能不能重做或者检查一遍。

我可不可以重新体会过去10年我没来得及体会的东西？

比如不把活下去作为殚精竭虑的首要目标，比如我能不能做一个26岁的刚毕业的年轻牛马，兴冲冲地热爱工作、喜欢学习、带着学生思维想四处偷师想进步？我能不能重新体会生活改善的快乐，为一瓶香水百转千回一个月，下单然后再高兴一个月？我能不能补偿自己去旅行去看世界让自己见见世面，为每一个新目的地写游记再戒断？我能不能为感情焦虑和摆烂体会心动和失恋？我能不能重新体验认识自己、发展自己、建设自己的过程发现缺点再去改善？我能不能再去动物园和公园出个门就很高兴，我能不能挖掘更多的苍蝇馆子为吃点好吃的高兴？我能不能再次体会虚荣心和得失心，我能不能再次抱怨生活的庸常又一次次感恩生活的平淡？

能。我能。

哪怕身体已经枯朽，心还是自由。

今天以后，所有的时间都是额外的。

哪怕死亡的进程不会更改，我还是会死于胃癌本来的死因，但是结果不重要了，我都接受了，但在那之前，我白白多出了一段时间可以重来好好过。

老派的阿柱在快36岁的时候，决定重返26岁，写下我的医院旅居杂忆，治病正常治，但是不强求，走到哪儿算哪儿，活到哪天算哪天。

这是一段我「走出时间」才拥有的时间。

这是我长途奔袭后得来的「时差」。

飞了一整夜，落地还不是清晨，我多出了一个美妙的刚刚开始的夜晚，华灯初上，我还会遇到新的人、再美餐一顿、再去夜游散步、再看一次月亮。

#她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