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闲话》里的一些苏州风俗
妓女梳双飞鬓、作雅淡妆,“散盘头发似油光”“满头茉莉夜来香”。暗娼“后鹰喜鹊尾巴长”,应该是梳的鹊雀尾头、苏州头之类。讽刺天足女子为“大脚嫂”,说她们“一双大脚两鳊鱼”。
轻佻卖俏的年轻男子“遍体绫罗网绣鞋。毡帽砑光齐钦压,名公扇子汗巾揩”。写老龙阳就比较毒舌:“近来世道尚男风,奇丑村男赛老翁。油腻嘴头三寸厚,赌钱场里打蓬蓬”。
“打蓬蓬”是男色称呼之一,《石点头》载:“那男色一道,从来原有这事。读书人的总题,叫做翰林风月。若各处乡语,又是不同。北方人叫炒茹茹,南方人叫打篷篷,徽州人叫塌豆腐,江西人叫铸火盆,宁波人叫善善,龙游人叫弄苦葱,慈溪人叫戏吓蟆,苏州人叫竭先生。”
不过最不堪的,应该是写和尚。和尚不仅“赌钱吃酒养婆娘”,还交结衙门、“蔑片行中又惯强”。
这里提到的蔑片也叫“忽板”,是嫖行里黑话:“譬如嫖客,本领不济的,望门流涕不得受用,靠著一条蔑片帮贴了方得进去,所以叫做‘蔑片’。大老官嫖了表子,这些蔑片陪酒夜深,巷门关紧不便走动,就借一条板凳,一忽睡到天亮,所以叫做忽板。”
●《豆棚闲话》“虎丘山贾清客联盟”(节选)
那人道:“苏州风俗全是一团虚讳,一时也说不尽。只就那拳头大一座虎丘山,便有许多作怪。阊门外,山塘桥到虎丘名为七里,除了一半大小生意人家,过了半塘桥,那一带沿河临水住的,俱是靠著虎丘山上养活,不知多多少少扯空砑光的人。即使开著几扇板门,卖些杂货或是吃食,远远望去挨次铺排,到也热闹齐整。仔细看来,俗语说得甚好:翰材院文章,武库内刀枪,太医院药方,都是有名无实的。一半是骗外路的客料,一半是哄孩子的东西。
不要说别处人叫他空头,就是本地有几个士夫才子,当初也就做了几首《竹枝词》或是打油诗,数落得也觉有趣。我还记得几首,从著半塘桥堍下那些小小人家,渐渐说到斟酌桥头铺面上去:
路出山塘景渐佳,河桥杨柳暗藏鸦。
欲知春色存多少,请看门前茉莉花。
古董摊
清幽雅致曲栏杆,物件多般摆作摊。
内屋半间茶灶小,梅花竹笪避人看。
清客店(并无他物,止有茶具炉瓶。手掌大一间房儿,却又分作两截,候人闲坐,兜揽嫖赌)
外边开店内书房,茶具花盆小榻床。
香盒炉瓶排竹几,单条半假董其昌。
茶馆(兼面饼)
茶坊面饼硬如砖,咸不咸兮甜不甜。
只有燕齐秦晋老,一盘完了一盘添。
酒馆(红裙当垆)
酒店新开在半塘,当垆娇样晃娘娘。
引来游客多轻薄,半醉犹然索酒尝。
小菜店(种种俱是梅酱酸醋,易糖捣碎拌成)
虎丘攒盒最为低,好事犹称此处奇。
切碎捣齑人不识,不加酸醋定加饴。
蹄肚麻酥
向说麻酥虎阜山,又闻金肚壮而鲜。
近来两件都尝遍,硬肚粗酥杀鬼馋。
海味店
虾鲞先年出虎丘,风鱼近日亦同侔。
鲫鱼酱出多风味,子鲚鳑皮用滚油。
茶叶
虎丘茶价重当时,真假从来不易知。
只说本山其实妙,原来仍旧是天池。
席店
满床五尺共开机,老实张家是我哩。
看定好个齐调换,等头银水要添些。
花树
海棠谢了牡丹来,芍药山鹃次第开。
柴梗草根人不识,造些名目任人猜。
盆景
曲曲栏杆矮矮窗,折枝盆景绕回廊。
巧排几块宣州石,便说天然那哼生。
黄熟香
一箱黄熟尽虚胞,那样分开那样包。
道是唵叭曾制过,未经烧著手先搔。
时妓
好女新兴雅淡妆,散盘头发似油光。
梳来时式双飞鬓,满头茉莉夜来香。
老妓
涂朱抹粉污流斑,打扮跷蹊说话弯。
嫖客偭多帮衬少,扯扯拉拉虎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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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房窠子半村妆,皂帕扳层露额光。
古质似金珠似粟,后鹰喜鹊尾巴长。
和尚
三件僧家亦是常,赌钱吃酒养婆娘。
近来交结衙门熟,蔑片行中又惯强。
花子
蓬头垢面赤空拳,蓝缕衣衫露两肩。
茶棚酒店如梭串,哀求只说舍铜钱。
老龙阳
近来世道尚男风,奇丑村男赛老翁。
油腻嘴头三寸厚,赌钱场里打蓬蓬。
后生
轻佻卖俏后生家,遍体绫罗网绣鞋。
毡帽砑光齐钦压,名公扇子汗巾揩。
大脚嫂
乡间嫂子最跷蹊,抹奶汗巾拖子须。
敞袖白衫翻转子,一双大脚两鳊鱼。
孝子(举殡者多在山塘一带,孝子无不醉归)
堪嗟孝子吃黄汤,面似蒲东关大王。
不是手中哭竹棒,几乎跌倒在街坊。
以上说的都是靠著虎丘山生意的,虽则马扁居多,也还依傍著个影儿;养活家口,也还恕得他过。更有一班却是浪里浮萍、粪里臭蛆相似,立便一堆,坐便一块,不招而来,挥之不去,叫做‘老白赏’。这个名色,我也不知当初因何取意。有的猜道,说这些人光著身子随处插脚,不管人家山水、园亭、骨董、女客,不费一文,白白赏鉴的意思;一名‘蔑片’,又叫‘忽板’。这都是嫖行里话头。譬如嫖客,本领不济的,望门流涕不得受用,靠著一条蔑片帮贴了方得进去,所以叫做‘蔑片’。大老官嫖了表子,这些蔑片陪酒夜深,巷门关紧不便走动,就借一条板凳,一忽睡到天亮,所以叫做忽板。这都是时上旧话,不必提他。
只想这一班做人家的,开门七件事,一毫没些抵头。早晨起来就到河口洗了面孔,隔夜留下三四个铜钱,买了几朵茉莉花签在头上,戴上一个帽子,穿上一件千针百补的破衣出门去,任著十个脚指头撞著为数。有好嫖的就同了去,撞寡门,觅私窠,骗小官,有好赌的就同去入赌场,或铺牌,或掷色,件件皆能;极不济也跟大老官背后撮些飞来头,将来过活。闲话丢过,且说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