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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风景,需要一双被书喂过的眼睛才能看见
清晨五点半,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昨晚没做完的报表和今天要开的会。周末的早晨本该惬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休息都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焦虑——我甚至忘了上一次停下来看看窗外是什么时候。
直到翻开了季羡林先生的《幸得清欢慰平生》。
他在《晨趣》里这样写:
“一抬头,眼前一片金光:朝阳正跳跃在书架顶上玻璃盒内日本玩偶藤娘身上,一身和服,花团锦簇,手里拿着淡紫色的藤萝花,都熠熠发光,而且闪烁不定……窗外风光如旧,但是四季不同: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情趣各异,动人则一。现在正是夏季,浓绿扑人眉宇,鸽影在天,湖光如镜。多少年来,当然都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过去我竟视而不见呢?今天,藤娘身上一点闪光,仿佛照透了我的心,让我抬起头来,以崭新的眼光,来衡量一切。”
一口气读完这段,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文字有多华丽,恰恰相反,季先生用的是最寻常的句子,写的也是最寻常的清晨——朝阳落在藤娘玩偶上,梧桐和垂柳的叶子交错成荫,鸽影掠过湖面。可偏偏是这最寻常的风景,让他发出了“为什么过去我竟视而不见”的感慨。
这个反问,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有多少个清晨,我匆匆出门,来不及看一眼天边的霞光。有多少个黄昏,我低头刷着手机,错过了窗外漫天的火烧云。不是风景不存在,是我的眼睛一直在“待机”状态,连最基本的开机唤醒都懒得做。
更让我触动的是,季先生说,是藤娘身上那一点闪光“照透了我的心”。这意味着,并不是风景变了,而是看风景的人变了。他因为心中有了一些别的东西——或许是日积月累的阅读,或许是一夜安眠后的余裕,或许是某种被悄悄唤醒的敏锐——所以突然能看见那些一直存在却被忽略的美好。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场景。
上个月去爬山,半山腰有个观景台,一群人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完就往下走了。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先生,也不拍照,就那么静静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我忍不住问他:您不拍吗?
他笑了笑说:年轻时也爱拍,后来发现镜头里的东西,都是眼睛先看到的。眼睛要是看不到,拍再多也是白搭。
他指了指远山:“你看那片山,最远处那层是青灰色的,再近一点泛着淡紫,最近这一层是深绿里透着一股子生气。你刚注意到了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来山的颜色不是单一的绿,而是一层一层渐变的。我上山前明明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视野极佳,可要不是他指给我看,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
后来聊天才知道,老先生是退休的地理老师,读了一辈子书,走了一辈子路。“书读多了,眼睛就不一样了,”他说,“别人看山是山,你看山还能看到山怎么形成的,风怎么吹的,光怎么洒的。不是山变了,是你看山的能力变了。”
这不就是季先生说的吗?为什么过去我竟视而不见?不是风景变了,是我的眼睛没跟上。
读的书越多,看世界的层次就越丰富。这听起来有点抽象,但说白了很简单——一本好的散文,其实是在帮你“升级眼睛的像素”。你读季羡林写晨光,下次自己看到朝阳时,就会下意识多停留几秒,去分辨光是怎样一点点涌出来的,去感受那抹胭脂似的红是从哪个方向先亮起来的。你读朱光潜写“慢慢走,欣赏啊”,下次路过街角那棵开花的树,就不会只是低头赶路,而是真的停下来看一看。
这不是什么矫情的事,这是阅读赋予人的一种能力——在寻常中发现不寻常的能力。
我还记得读迟子建写北极村的黄昏,她把夕阳比作“一枚熟透的柿子,软塌塌地瘫在西边天空上”。这个比喻我记了好几年,不是因为它有多精巧,而是因为它让我从此看到任何黄昏,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个软塌塌的柿子——然后忍不住笑出来。一本书就这样悄悄塞给你一个看世界的新角度,像在你脑子里种了一颗种子,哪天遇见合适的风景,它就开了花。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底气,不在他背了多少古诗、引了多少名言,而在他的眼睛是否被足够多的好书“喂养”过。
一个被好书喂过的眼睛,看山不是光秃秃的山,而是王维的“空山新雨后”,是苏轼的“山色空蒙雨亦奇”;看水不是一滩死水,是《诗经》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是徐志摩笔下“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当然,这些东西你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它们更像是你内心的一层底色——不张扬,不炫耀,但你知道它在。就像季先生在火车上看日出,他并没有急着掏出纸笔记录,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回想刚才的一切,余味尤甘”。这份“余味尤甘”,就是阅读在一个人心里酿出的东西。
前阵子加班到深夜,出了写字楼,整条街空空荡荡。我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竟然看见了久违的星星。说实话,那天的星星并不算多,放在郊外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但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浮现出《晨趣》里那句“多么可爱的清晨,多么宁静的清晨”。
于是我站在凌晨一点的路灯下,把这句话改了一下,在心里默念:多么可爱的夜晚,多么宁静的夜晚。然后笑了。
身边没有别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累了。不是工作变少了,不是烦恼消失了,而是心里的那个世界变大了——大到一个深夜的加班和一片稀疏的星空可以同时存在,互不打扰。
书读多了,心里就装得下一个更大的世界。
这是任何外在的东西都给不了你的底气。
前些天一个朋友问我:你总说读书好,那你倒是说说,书到底给了你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它让我在平凡的风景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朋友说:这算什么?
我说:这就算全部了。
他不是读书的人,我没办法跟他解释。一个从没读过季羡林的人,看到窗台上的玩偶被朝阳照亮,大概只会觉得“哦,天亮了”。可读过的人会知道,那点闪光里藏着对世界的惊奇,藏着对友情的怀念,藏着“人生毕竟是非常可爱的”那句感叹。
有些风景,需要一双被书喂过的眼睛才能看见。
而这双眼睛的养成,不需要你跑去名山大川,不需要你花大价钱,甚至不需要你专门腾出多少时间。它就是每天睡前翻几页书,清晨喝杯茶的时候读两段,然后出门的时候多抬头看一眼天空——你会发现,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你看日子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季先生说的:“我真觉得,人生毕竟是非常可爱的,大地毕竟是非常可爱的。”能由衷地说出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底气。
这份底气,藏在每一本你认真读过的书里,藏在每一个被文字照亮的清晨里,藏在每一双被好书“喂养”过的眼睛里。它不张扬,不喧哗,但它一直都在。
就像窗外那片被朝阳镀上金边的梧桐叶,安安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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