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才室友04

要聊的东西总是很多，好在他距离死亡比距离地球更近，他的记忆也由他触碰到的每一支笔或者转动电子显微镜的转换器发出的轻微声响而回归，于是他可以在漫长的等待死亡的过程中从原本这个词汇飘移到另外一个，就好像从一块碎裂的冰块跳到另一块上面，雪白的冰面之间是漆黑的海水，他还记得让那块南极冰川爆裂时的模样，还在很小的时候人们会说减缓温室气体的排放不要让极地生物失去栖息地，万恩斯特拉特在下——如果太空是在地球之上的话，毕竟万有引力指向地心。

波江b上有冰川吗？噢，他想，太阳长波辐射，不，来自恒星的长波辐射并不很强烈，然而一倍多的大气压又弥补了这点，说不定在极地更容易结冰呢。他又想到冰淇淋，那些会让人类心情变愉悦的乳制品，更高效促进精神稳定和缓解头晕和部分胃痛，事实上他确实拥有冰箱，但可惜的是他可能剩下的生命中都要对有诡异甜味的糊状物有所排斥了。冰淇淋就是……由奶油、糖和添加剂在加工之后放在冰箱里做出来的东西。我又要给洛奇解释奶油是什么，他想，实际上格蕾丝并不擅长于料理和烹饪，在他地球上住所楼下原来的快餐店搬迁之后闷闷不乐了一段时间，听起来有点奇怪，拥有分子生物学博士学位的人并不精通于微量调味料的添加，有时也许能做出令人眉头舒展的晚餐，但总体来说是经过了多次控制变量的实验，他会像教小孩那样“上次放了两勺这次就放两勺半或者三勺”“应该让火变小然后煮更长的时间”，相比之下还不如去学校的便利店里买一份玉米卷或者奶油意面，毕竟谁不想回到实验室焦头烂额地看一眼培养皿的微生物在三个小时之后会不会数量增加。

“我有时候说话确实有点多，”他站在桅杆旁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不确定斯特拉特是否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海风让她的棕发在浪涛声中飘飞。

“是啊，”斯特拉特说，她的眼睛看起来与大海的颜色相同，“只是，说吧。”那时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声音在往后的时间里只会在真空中无法传播地寂寞地回旋着，没人能看见声音的形状，就像斯特拉特唱完歌之后仓促离开时的发尾。

他有时做实验会不自觉地哼歌，在第一次研究噬星体时他被一个身着军服的人在广播里面问这是尼尔杨吗？你听尼尔杨？是哈，他理解性地回应，你的品味也很好。之后他站起来，看见窗外站着的那堆人还有斯特拉特看着一旁摇了摇头。

“格蕾丝在说什么，问题。”洛奇隔着氙岩问他，彼时他正在阅读驾驶手册对照着控制面板学习哪个键的功能，其实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哼什么。洛奇对于地球很感兴趣，总是有数不清的问题，而他没办法再用扭扭糖替代自己无处安放的碎碎念，于是说起了电磁波、微波炉、学校、钢琴和吉他。洛奇也会分享波江b上的事情，他在众多工作中如何选择了工程师，他在小时候编织起了巨大的氙网以此来捕获附近经常出没的八角“蜥蜴”（格蕾丝将其记录为“蜥蜴”）然后驮着它放到离他们居住地很远的土壤区，波江座星人如何在岩石上撰写下易于自己阅读的文字和图画，然后发出音乐一样的声音。

“等一下，”格蕾丝问，“那你们会有对声波不敏感的人，有‘音痴’吗？”他又不得不给洛奇解释音痴的概念，那个他中学时期合唱时站在他斜前方的男孩。

“格蕾丝是否看不清东西，问题。”洛奇问。

“是的，我有一点近视，所以我会戴眼镜。一开始我还怀疑是因为自己躺太久没用眼睛导致看不清楚东西呢。”格蕾丝把挂在自己下巴上的眼镜拿下来，树脂镜片的熔点在150-250摄氏度之间，他有信心来打赌洛奇的氙岩的隔热效果。于是洛奇在接触窗口用爪子勾住了他眼镜的鼻托处。

“波江座星人也可以用￥%&*。”洛奇把防护服滚得离格蕾丝更近一些，把眼镜放到格蕾丝手里。

格蕾丝猜那个词是类似眼镜或者辅助仪器的意思。“我将把这个词记为‘助听器’。”他说，“所以我刚刚就是在哼歌，发出一些身体会让自己觉得开心的声音。”

“格蕾丝喜欢唱歌，唱歌让格蕾丝高兴，问题。”

“并不总是，”他想起自己在航母就的酒吧坐在角落里的样子，他想到了那个地球沙包，“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些人类自带的小习惯，尽管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人类神奇神奇神奇。”洛奇发出来他刚刚哼唱的声音。

好吧，科学家也许就是要有点怪癖，带着耳机做实验写报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用一些美妙或者吵闹的旋律把自己从痛苦中解救出来。洛奇又开始制作一些东西，小小的岩石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岩石之间滚动的沙粒，他猜挽救之星上大概率没有唱片和唱片机，他也不能说，嘿玛丽，帮我连接Apple music。所以在同事细微的因为正在完成某物而发出的声音里继续工作还算尚可享受，直到晚餐时，他猜那是晚餐，因为晚餐就是晚餐。

洛奇从过渡区里面放下了一个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波江b的时钟，但是看着更长，里面是中空的，而底端和顶端高出来的两头分别都粘着绷紧的粗细不一的细金属丝。

“按它按它按它。”洛奇催促他，“洛奇根据格蕾丝发出的声音做的。”

金属桶在格蕾丝拿起来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烫手了，他用指腹轻轻按压着每一根金属丝，然后它们发出了高矮不一的音调，当他尝试用指腹扫起它们时，更明显而连贯的声音出现了。

“我的老天，你造了一把吉他！”格蕾丝激动地大叫起来。

“格蕾丝现在高兴了，问题。”

“当然！”他发出的声音相当高亢，听起来就像第一次发现噬星体是生命一样，他蹲下来抱着洛奇的防护服，感受到里面的温暖的温度，“洛奇你简直是一个天才！”

“所以格蕾丝对于驾驶飞船学习地怎么样了，问题。”洛奇努力地贴着靠着格蕾丝一侧的透明氙岩，他好像看见他的这位地球朋友有漏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