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老师

1.

一九九一年，我到离家十公里的
黄桥镇读高中。高一成绩很差
除了语文和历史，其它都不及格。
班主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叫林林
胖乎乎的大男孩，戴金丝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努力地，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
满怀理想主义，想做个好老师
没放弃我这个差生，反而关爱有加。

2.

有一次他对我说，沈浩波啊
你看你语文很好，这是你的特长
如果能考上大学，比如扬州师院
就可以发展你的特长，说不定还可以
当个作家。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我哥哥就是个诗人。林林老师说到
自己的哥哥时，有一种无论怎么
装老成，都掩盖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3.

林老师的哥哥是个诗人
这令我感到惊讶。
我以为诗人
是一种离我很遥远的人
是古代的人，书里的人
没想到林老师的哥哥
竟然是个诗人。

4.

林老师让我去他家。
青石铺路的老巷弄
青砖黛瓦，古色古香的房子
有一种诗书传家的感觉。

我是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
站在林老师家幽暗的客厅
有点手足无措。

林老师从房间里，取来一本
他哥哥的诗集，珍宝一样送给我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
获得一本诗集。

诗人不在家，我看着诗集的封面
记住了诗人的名字：林楠。

5.

林老师只教了我一年
因为成绩太差，我留级重读高一
后面三年，和他没什么交集。
后来考到北京，再后来
我成了一个诗人。
这与当年，林老师送给我
他哥哥的诗集，到底有没有关系？
命运的玄妙在于
它从来不下闲棋。

6.

十几年后，二零一四年
我回老家，重逢林老师
才知道他早就不当老师了
成了泰兴市文联主席。

林老师非常高兴，请我们几个
当年的学生吃饭，豪华的餐厅
巨大的转盘圆桌，每人面前
都上了一盘香气四溢红烧河豚

当年的林老师只是略微有点胖
现在是真胖啊，依旧是金丝眼镜。
一位同学说，沈浩波还不知道吧
林老师的哥哥林楠
现在是我们泰兴市的副市长。

啊，我说恭喜恭喜
林老师嘴角翘起
依然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人生得意须纵酒
莫使金樽空对月
久别重逢，我们喝
步步高升，我们喝

7.

林老师没有再提
他哥哥曾经是个诗人
我也没有再提
林老师曾经送给我
他哥哥的诗集。

8.

那是高中毕业后
第一次见到林老师
后来就未曾再见。

见面后几个月吧
反正不到一年，其中一个同学
突然打来电话，说：
林市长被抓起来了
哪个林市长？
就是林楠啊，林老师的哥哥

9.

今年春节，又回老家
先从南京，去了泰州
袁晓庆和汤泓夫妇接待我
李文武和张炜从泰兴赶来共聚
席间张炜提到现在的
泰兴市文联主席
我顺嘴说，以前有位文联主席
是我高中的班主任
晓庆和汤泓很好奇
问我是谁，我说叫林林
晓庆说他前几年去世了

10.

晚上回酒店，上网查看
三年前，二零二三年
我的高一班主任
后来的泰兴市文联主席
林林先生
因心梗离世

2026.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