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ya转转转转转转圈圈 26-04-12 01:28

20260411 梅兰芳大剧院小剧场 北方昆曲剧院 昆曲 蝴蝶梦
去年完全是抱着猎奇心态去看的北昆《蝴蝶梦》。剧友推荐时说它“好得不像北昆能做出来的戏”,还笑称“谁不想合规看一场被禁演五十多年的老戏呢”。其实《蝴蝶梦》的古文本底本尚存,只是舞台全本早已断代失传,只留下几折折子戏流传。如今昆剧院再排演,都是从旧折子中重新摘选、重构立意,所以留白极大,也有了更多阐释空间。
去年初看只觉得文本强悍,剧情过瘾,隐约察觉到这出戏的高度远不止“好看”一层。但当时座位远,旦角行头又极美,我只顾着拍照,看得云里雾里,终究说不出什么深刻感受。这次二刷,大概是自己的赏析能力真的有所长进,终于能沉下心看懂戏里的真意。
这一版《蝴蝶梦》,根本没有停留在夫妻试探、孰是孰非的浅层伦理戏,更没有沿用旧戏曲的视角,去批判所谓妇德贞节。它很多地方都写得淡,却后劲十足。
戏里印象最深的,是骷髅与蝴蝶的画面。剧一开头就用了“蝴蝶飞过来停在骷髅上”的留白,有点阴森,可又有种很古典的凄美,像古代工笔画里会出现的骷髅的意境,很高级很美。庄周枕着骷髅入睡,继而梦蝶。常人见了骷髅唯恐避之不及,他却能坦然相对,不是故作胆大,更像是从心底里不畏惧生死,不被世间那些忌讳和规矩捆住。也正是因为有这份超脱,他后来看到那个扇坟的寡妇,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别被礼教绑着,别做样子给旁人看,想改嫁就改嫁,不必苦了自己。
扇坟这段其实很现实。寡妇与亡夫有约,要等新坟干透才能再嫁,她急着扇风,不过是想早点摆脱无依无靠的日子。她心里未必没有悲伤,可生存面前,人的情感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庄周点破她的行为,其实也是在点破礼教与人情之间的尴尬。
庄周临终那段也很有意思,说自己死后不用棺椁,以天地为席,追求的是彻底的豁达。可讽刺的是,他嘴上什么都看淡了,转头却化身王孙,去试探妻子的真心。道理上再通透的人,真到了要验证人心的时候,照样放不下,照样会用最世俗的方式去猜忌。
田氏后来动心,甚至为了救人动了劈棺的念头,也不能简单归为不忠。人大多都是这样:事情没落在自己头上时,都觉得自己能坚守,能高洁,可真被情感和现实逼到那一步,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可能瞬间垮掉。看到这里,心里会升起一种突然照见自己的惊悚与悲凉,我坐在台下看得清醒,真换作自己,未必更高尚。
之前和剧友聊起,他说《马前泼水》是他看过最好的京剧小剧场作品,这部剧写夫妻离合、覆水难收,在人情世故上挖得极深。而我同样觉得北昆这版《蝴蝶梦》也是我看过的最好昆曲小剧场(我看得少哈)。《马前泼水》确实非常精妙,但终究还是在夫妻恩怨、人性得失的层面拉扯;而《蝴蝶梦》已经跳出了简单的伦理对错,上升到对人生境界、自我认知的追问。它不评判谁好谁坏,只是让人看清:我们自以为的通透、坚定、高尚,很多时候都经不起现实轻轻一戳。
整部戏一直似梦非梦,恍恍惚惚,像“庄生晓梦迷蝴蝶”那句诗的意境。它讲的早已不是一段夫妻故事,而更像是每个人心里的困局:我们都想活得超脱,却始终困在自己的欲望与软弱里,迟迟醒不过来。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