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被拦截在公司附近地铁口,被伸开双臂的人询问“要不要拥抱”以后,肖赞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你到底什么毛病?”正是截稿日逼近的日子,他很难不火大地反问,“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我都说了不用,为什么还来问?”
被他劈头盖脸凶了一顿的男生,穿着最简单的T恤配牛仔裤,像是附近大学城闲来无事的男大。
如果忽略对方胸前挂着的“free hug”牌子,以及一而再再而三堵住他去路的行为,还是长得格外赏心悦目的那种。
大约一周以前,他在不同时间、同样地点,第一次遇见了这位在地铁口搞行为艺术的陌生人。
当时面对对方直愣愣的邀请,他很有礼貌地回应了微笑,表示“不需要,谢谢”。
哪怕时隔一天,他在加班后要赶末班地铁时,再次“偶遇”了对方,并且再次被邀请,肖赞也只是觉得有些古怪,仍然很礼貌地说了“我赶时间,不好意思”。
但当同样的情节重复到第三、第四,甚至今夜的第五次,他再有涵养,亦不免质疑起对方动机。
搭讪?以对方的外貌条件,还不如直接开口。
犯罪团伙?没有人会蠢到在这种头顶就是监控的公共场合作案。
挣学分?那也没道理一直找他这个已经拒绝过的陌生人。
没有让他继续猜测,也没有任何羞赧、恼怒,对方极其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
肖赞不由一怔。
紧接着,对方又令他摸不着头脑道:“因为你身上的光越来越黯淡了。”
——可能脑子有病这件事也会传染的,他和自称叫做王一搏的“捕光人”,面对面坐在了通宵营业的咖啡店里。
肖赞艰难消化了一番对方刚才的自我介绍,难以置信地总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的职业是捕捉他人身上的光亮,再赠送给需要的人?”
王一搏泰然自若地点头:“对。”
尽管这极其违背现实常理,可作为一名漫画领域从业者,肖赞还是忍不住问:“那,你要怎么去捕光?”
“就像现在这种时候,”王一搏侧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就是最好的时机。”
白日里奔忙的学生也好,成年人也罢,纷纷褪下社交的假面、社会赋予的身份,回到了自己温馨、安全的壳中。
有人拿起画笔,绘制着想象的画卷;
有人敲打着键盘,书写出精彩的故事;
有人在舞蹈地旋转中,洒下满地光点;也有人在烹饪美食的过程里,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可能他们自己不清楚,只觉得自己平平无奇、庸庸碌碌,”王一搏将给他看过的“光测仪”收好,依旧平铺直叙道,“但其实每个人都是会发光的。”
肖赞内心震荡的失神片刻,不免好奇:“即使是没有自己所热爱的人?”
“就算自体无法成为光源,在看一幅画、听一首歌、或者观赏任何一部作品时,也一样有可能被光所点亮,”王一搏露出思索的神色,“就像……”
肖赞若有所思地喃喃:“月亮。”
王一搏又点了下头:“嗯,对。”
他看着对方始终严肃的神色失笑:“你顶着这副表情,真的有成功送出过拥抱吗?”
“还是有的,”王一搏面无表情地回答,“就是会比其他同事少一点。”
肖赞抿了口柠檬水:“那……人如果真的失去光,会怎么样?”
“会很痛苦,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甚至了结自己的生命。”王一搏说着顿了顿,“所以才需要我们这种职业,在他们陷入彻底无望的黑暗以前,尽可能拉他们一把。只是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救每一个人,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救一个人。”
他垂下眼摩挲着杯壁:“我明白了。”他挤出笑脸,也不知在向谁许诺,“我会抽空给自己放个假,去借一借别人光亮的。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
王一搏打断他:“但你本身就是光源体。”
肖赞茫然:“我?”
从手机里飞快调取了他的记录,王一搏一边翻阅一边试图唤醒他的回忆:“在你大学时期,你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过很多你画的作品,可能留言的人不多,后面你也慢慢放弃了这个账号。”
其实不是因为没有热度,是毕业后的工作压力。
他成了一个忙着催促画家们交稿的好编辑,在日复一日麻木、疲惫的工作里,他早忘了自己曾经也握住过画笔。
肖赞自嘲一笑:“这你们都能找到……”
“因为当时,我是你的粉丝。”王一搏语出惊人地说完,调出另一个账号,“我给你留过言,也给你点过赞。”
对方的留言评论一如其人,全是言简意赅的“好看”、“棒”、“厉害”。
肖赞愕然半晌,顺势猜测:“所以你一定要蹲守在这里?”
“对啊,”王一搏专注望向他,格外直率,也格外真挚道,“你曾经照亮过我,现在换我来照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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