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瓦工师傅是个很有意思的群体,首先,他们的活儿最脏,所谓“泥瓦匠”,这个泥就是指把瓷砖贴在墙上所用的水泥、或者粘结剂,要干活儿,先和泥,汤汤水水,场地永远非常肮脏;其次,他们的活儿可能是最需要手艺的,瓷砖要铺得平整,地砖要水平,墙砖要垂直,还不能空鼓,而且还有一些诸如墙压地、海棠角之类的工艺水准,而且还要对缝,又对美学有要求;第三,他们的家伙事儿也比较多。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我总觉得瓦工师傅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他们都穿着平底布鞋,宽松的裤子,做什么事情都不紧不慢的。
工长介绍的瓦工师傅,按他的说法,“这是我师哥!” 师哥是个50多岁的老头儿,体型宽大,声音洪亮,说话做事都不紧不慢。工长说,师哥住的地方远,能不能干活期间先在我家楼下住着,我觉得无所谓,就答应了。师哥用编织袋搬了一些衣物来,还给我带来了一袋老家的苹果。接下来瓷砖还没到,师哥先干点儿刷墙固,给墙面找平的前置准备工作。这其中就包括把墙大致抹平。抹平就要和泥,和泥楼下就每天飞灰。
我和工长之前就约好,每天都要打扫工地,但是师哥快60了,拥有老一辈手艺人的骄傲,也并不随时打扫,我虽然有所腹诽,但是看到师哥自己就在这一堆灰里吃饭,抽烟,晚上还在灰里睡觉,也确实不好说什么——我毕竟每天都要经过工长搭建的气密室在楼上生活,而且还准备了一个风扇疯狂把灰吹离楼上——这要是再让人家打扫,未必就太娇嫩了。总之吧,这么过了几天,约定好了瓷砖运到,准备贴砖的日子,师哥没信儿了。我给工长打电话,工长气若游丝,“我住院了。”
我说:“啊?您身体怎么样了?”
工长虚弱地说:“没事儿,没事儿,我这血压有点高,过两天就好了。”
我说那您安心养病吧,我直接找您师哥——师哥在家里住的时候和我加了微信,我在微信上问他,您什么时候过来贴砖?
师哥的微信名叫一生平安,朋友圈里照例什么都没有,朋友圈封面是一张不知道是艺术照还是网上找的图片,是一个老人背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背着一个成年女性,成年女性背着一个孩子,一个孩子上面还背着一个孩子,除了老头儿露出一脸压力很大的愁苦,其他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我觉得这个朋友圈图片有一定深意。
师哥在微信里跟我说,现在他正在给别人家贴砖,周二就贴完,贴完之后就来我家,周三过来贴砖。我说,好好好,周三来贴最好,我正好下周出差,我想出差前把砖贴好,这样我出差期间还能放两天。安排妥当,周三我正好要去公司,早早地给师哥留了密码,本来师哥说下午过来,结果早上9点就给我发微信,说到了,我给师哥生成了一次性密码,中午匆匆赶回家,发现跟我走的时候一样——师哥根本没来嘛。我就问师哥,您人呢?师哥说,哎呀,我都到你家了,那家忽然还有增项,我就又回去给他贴了。
这一下我计划就都乱了。我压住怒火问他,那您得什么时候给我贴?
师哥浑然不觉自己打乱了我的计划,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口气说,得周六了。
我一瞬间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是最后汇成一句话,那您周六也别过来了。找时间把您东西拿走吧。说完就给工长打电话,工长一如既往地虚弱,“老祝,我还在医院呢。”
工长此人堪称通州李鸿章,毕生的才学都在来回裱糊上。基本上每天就是不停地应付业主提出的异想天开的非分要求,以及给工人闯下的祸事补漏。也因此练就了一身顶级外交工作者的本事,非常能和业主共情,非常能抛开情绪看实际问题,非常能迅速提出解决方法。有事情不问是非,反正都是业主对,也不和业主顶,而且完全不做道德评估。您提要求,我给出可行性分析,您想开工杀一个工人祭天?哎呀,最近可杀的工人不太多,可能会有点贵,您看看能不能等下个月,咱们杀两个?然而现在病榻上的工长也像病榻上的李鸿章,感觉接近油尽灯枯,丧失了思考能力。从电话里听,身边还有四五个人,可能都是家族成员。我脑子里出现了工长躺在床上,身边围着一圈人的场景。
我简单和工长描述了情况,我说,您师哥,瓦工师傅,本来说好今天给我贴砖的,结果说之前那家有增项,又过去给他贴了,我觉得这就不合适了吧?您看看再给我找个瓦工吧。
工长神智感觉不太清楚,每一句话都流露着赶快说完挂电话的渴望,“好好好,那让他给你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阿姨的声音,“什么让他贴,人家说瓦工没给他贴!”
工长如梦初醒,问,“那……您什么意见?是等他贴完回来给你贴?”
电话那头的阿姨又说,“什么贴完回来贴?人家是说不想要了,要换瓦工!”
工长又如梦初醒,问:“您是想换瓦工是吧?”
我这时候已经感到有些愧疚了,但是电话都打了,智能说:“对,我想换瓦工。”
电话那头的阿姨又说,“你看!人家想换瓦工!”
工长还是透着神智不清,“好好好,没问题,我现在在医院呢,我周六如果出院了,我过去,让他给你弄!”
我心想这整个对话听起来太像那种员工在住院自己让员工做PPT的老板了,要是被发到微博上我得被喷死。而且眼见这桑工长已经连早年的AI都不如了,还是算了吧。然而我出差又不能停,心里还有被师兄放鸽子的怨怼,就跟工长说,您养病吧,我自己找瓦工。工长估计还晕着呢,说了一堆好字。我趁着气头,直接打开app自己约瓦工,很快就约到了一个。第二天就开始贴起瓷砖来。
新瓦工30岁左右,也有一些值得可说的地方——但那就单开一个故事吧。总之,师哥的一堆家伙事儿还在我这儿,我就给师哥发微信,让他赶快把东西拿走。我发微信的时候还很生气,然而也预备着师哥得知我真的抛弃了他的反应,愤怒?失落?觉得自己没沟通好而有点愧疚?别想了这不太可能,估计还是有点懊悔吧,或者会掰扯一番?抱怨我不等他?让新的瓦工师傅走?找茬和瓦工师傅打一仗?赖在家里不走?让我先把之前的工钱现结给他?直接结给他钱是不可能的,是工长雇了他,给钱也得给工长然后再给他,我要不要到时候再找工长?如果师哥跟我掰扯呢?我是不是要和师哥讲理?估计跟他说守时或者遵守计划他可能也不太理解,那我就对他说,不是我不等你,是你不等我啊。
但我想多了,师哥没有任何反应,找了一天过来,静静地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走了。当时我在楼上,瓦工在楼下干活儿,师哥进屋,自己把东西收拾好,拿走了,我甚至都没发觉。我给师哥发微信,您什么时候把东西拿走?我马上就要出差了。师哥说,祝先生,我已经来过了,把我的东西带走了!
配图:师哥的朋友圈封面,我查了一下,确实是一张公开的网络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