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不知从哪个营销号听到了陶喆倒嗓的传言,让我一度以为,他再也不会开演唱会了。这个消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某个不太起眼却隐隐作痛的位置。毕竟我还没有看过他的现场,不期待lovecan2,就连soulpower2我也一场都没赶上过。他怎么就不唱了呢。
那时候lx问我,你想谈什么样的男朋友。我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只要他有本事把陶喆请出山,我就嫁了。现在想想当时天真得好玩。G和lx当场表示祝福,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一句被雪片般的试卷挤压出来的、轻飘飘的玩笑话,像课间扔出去的纸飞机,飞不了多远就会自己落下来。
去年六月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的时候,陶喆的巡演正开得如火如荼,我才终于确认,高三那年听到的终究只是些没有根基的风言风语。他的嗓子像一件被时间打磨过的旧乐器,音色或许不再锃亮如新,却多了某种更经得起咀嚼的质地——至少还能支撑他再唱上好多年。坏消息是广州、西安、哈尔滨的票根本抢不到——老大的状态越唱越好,想要到现场去见他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那天在餐桌上,我跟G半开玩笑地说,你陪我去吧,咱们今天晚上抢西安的票试试看。如果非要形容我当时说话的表情,大概就是微信里那个呲着牙的、没心没肺的小黄脸——一种明知不可能却还是要把话说出口的、青春期特有的赖皮。
她看了看我,说,好的。
结果完全不出所料。G没能抢到,而我更不用说,我甚至把抢票这件事本身都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的时间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向前推进。高考成绩出来了,不尽如人意,那几个数字像一堵突然横在面前的墙,把此前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撞得七零八落。择校计划被全盘打乱,志愿只能推翻重填,接着是等待录取通知书,了解即将奔赴的学校和城市——那些日子我像一颗被投入河中的石子,一边下沉一边适应着水温和流速。
一直到八月初,一切才终于尘埃落定。我也慢慢地从那种无休止的自我怀疑里走了出来,变回一个看起来心满意足的、正常的高考毕业生。对于那个暑假,我当时并没有任何奢侈的期待,因为经历过那场长似人生的报考、选择、争吵与妥协之后,我唯一的愿望只不过是平静地度过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夏天,像一只终于靠岸的船,暂时不想再听见任何关于风浪的消息。
有天晚上,我们和几位亲戚一起吃了顿饭。饭后送她们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弹出两条来自G的消息——点开一看,是两张八月十七号陶喆西安演唱会的门票。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几乎将我整个人没顶,喜悦和激动当然像浪一样打过来,但我更惊讶的是,G居然真的记住了我那两个月前随口一提的、连我自己都快忘记的话,并且不声不响地帮我买到了票。那句话我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呵在玻璃上的一口白气,她却在两个月后把它接住了,让它变成了一张可以握在手里的、沉甸甸的门票。
直到我真正坐在西安奥体中心内场座位上的那一刻,才终于感受到那种真实的、落地的情绪。灯光暗下来,舞台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而我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被同一个节拍牵引着呼吸。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葛军并没有那么喜欢陶喆,她之所以愿意来,除了被舞美之类的硬件条件所吸引之外,大概更多只是为了陪我走这一趟,顺便来西安旅个游而已。想到这里,我心里难得生出了一丝不太自在的惶恐,但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徜徉在“今天你要嫁给我”与“没有你日子很黑白”的旋律和音符之中,自然也不会有人捕捉到我那一闪而过的不安。
散场之后,因为我们坐的位置没有被喷到蝴蝶彩带,我便跟G说,我想去前面捡两张回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就好。她没有应声,人已经先一步走开了。我只好一个人有些艰难地拨开人群往前挤,如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好不容易靠近护栏,才看见地上果然有成堆的蝴蝶彩带,只可惜大多已经被找自己的水给喷湿了,软塌塌地贴在红毯上。我硬着头皮,把自己作为 i 人的天然社恐往下压了压,才终于开口央求场内的保安帮我捡了两张还算干净的递给我。
我急匆匆地往场外走去,一边拨着G的电话一边四处张望,走到体育馆后面正准备出大门的时候,忽然一回头,就看见G背着她那只小包,正不紧不慢地朝我走过来。我刚想开口问她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话还没出口,她就先笑着朝我捧出了一大堆爱心和蝴蝶形状的彩带——粗粗一数,大概能有二十几张,干燥的、完整的、一张一张被仔细收拢起来的。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后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不约而同地开始止不住地笑起来。
今年寒假又听说陶喆五月份要来太湖湾音乐节,我顿时又火急火燎地准备抢票,结果依然没能抢到 vip,只剩下普通票的选项。我跟我妈抱怨说,这票真是一年比一年难抢,预售票到底都是被谁买走了啊。其实也就是嘴上这么说说罢了,像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倘若到最后真的只剩下普通票,为了老大我也是一定会去的,只不过大概就没办法用 70-200 的镜头了,到时候恐怕得扛着 150 进场才行。
今天早上七点多钟,妈妈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身份证号是不是这个号码。我说对。我当时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完全没有多想,整个人还沉浸在那股不想上课的、黏稠的悲伤情绪里头。
结果到了中午,她忽然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妈妈运气很好,给你买到了 vip 的预售票,比正价 vip 要便宜两百多块钱。
可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预售票得有人时不时地刷新页面、才有机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碰到漏网的。我连着给妈妈回了好几条哭泣的表情过去。她大概以为我那是喜极而泣的意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对话框里那个哭泣的小黄脸,它既是给我的,也是给妈妈的——像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笨拙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
与此同时,距离陶喆上海场的开票时间也就只剩下两天了。因为中间陆陆续续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又不太想自己一个人过去,便拍了拍G,假装只是随口问她一句:你五月底有空吗?我们一起去上海玩?她答应得非常干脆,我这才敢把真实想法和盘托出——我说我其实是想去看陶喆的演唱会。她依旧没有半分犹豫地答应了,像答应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当然知道,spp 的收官场,其难抢程度根本不用多想。G平日里是个很节俭的人,于是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咱们这次找代拍吧。
过了很久,她才回复我说,我都可以,看你的意思吧。
看我的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心里其实不太愿意。我又追着问了一句,聊天界面上她那边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的状态,像一扇迟迟没有推开的门。
又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才发过来一条长消息:
“因为我觉得既然你去咨询了,不就是已经有了这个意向吗?你把价格告诉我,是让我从金钱的方面去衡量。所以我觉得我是可以接受的,那主要就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其实到了现在,这件事的性质在我这里已经变了——我觉得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真的非常想去看陶喆,所以预算这件事情,我已经不大去考虑了。”
“对,所以我其实并不怎么关心到底要花多少钱。”
不开玩笑,也毫不夸张,在看到这条消息的那一刻,我几乎要掉下眼泪来。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眼睛里,像冬天把手伸进另一个人捂热的口袋。
我是个心思很敏感的人,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属于自己的、旁人不一定能理解的情绪,而在大多数时候,我都选择把这些情绪安安静静地自己消化掉,像一只把没吃完的食物悄悄埋起来的松鼠。
这个世界好像总是习惯于把友情放置在爱情的位阶之下,不遗余力地歌颂爱情的至高无上,反复强调它的排他性与唯一性,仿佛只有爱人才有资格成为一个人生命里最重的那枚砝码。
可是G让我明明白白地看见,在我的世界里,事情并不是世俗所规定的那样。我的情绪,我的喜爱,都会被我身边的朋友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而我的妈妈也让我知道,只要是我想去做的事情,妈妈一定会尽她所能地带我去做。她们像两棵并不声张的树,平日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却在我需要的时候,把影子投过来,把我罩住。
我又想起高三时开过的那个玩笑,那时候我说,要是谁能把陶喆请出山,我就嫁给他。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与陶喆之间的每一次相见,无一不是建立在我的朋友、我的亲人的托举与支持之上。是他们在真正地替我想着我到底想要什么,是他们在一遍又一遍地包容、理解并接住了我的一切——那些我自己都嫌麻烦的愿望,那些我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渴望,那些我以为会被风吹散的、轻飘飘的话。
那些被捧回来的蝴蝶彩带,那两张悄无声息出现在对话框里的门票,那一条斟酌了很久才按出发送键的长消息,还有妈妈在清晨七点钟问我的那句“身份证号是不是这个”——它们落在我的生活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在我心里却远比任何一句誓言都要更沉、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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