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打工日记》
寒假的时候我们一起找工作,发现盒马的寒暑假工时薪还挺高,而且线上HR明确表明,过年期间一定会落实三倍工资这件事,我们俩一合计,反正我们过年也不回家,就去盒马线下面试了。去了之后我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岗位,HR说是根据对我们性格的判断,其实比起来这个我更相信是根据体型和外貌的判断。我看起来更壮实一些,很适合做后厨这种需要一些重体力的劳动,我大学室友她看起来更学生气一些,很乖巧的长相。所以被安排到了前台售卖区负责理货和一些酒类的导购工作。
当天入职的还有一些前厅后台的保洁或者洗碗阿姨,或者负责别的工作的大叔。他们不会注册钉钉办公软件,在门口犯难,因为普通话不标准,加上对智能手机也不是很熟悉。导致他们和HR沟通起来有点困难,门口堵的水泄不通。有办入职的,有面试的,有登记的,有核算工资的,大家挤作一团,把本来就不宽敞的HR办公室堵了个水泄不通,里面的一个HR大哥直接站起来大声喊“都出去,站外面去,搞不懂的抓个年轻人帮忙,这不么过道里都是寒暑假工,找个热心的自己解决,别都堵在门口”,我立刻马上代入了热心大学生的身份摩拳擦掌,屁颠屁颠地开始帮他们解决问题,因为自己在不同地方也打过一些工,能听懂蛮多地方的方言,所以很多叔叔阿姨在我身后排成了一排,找我注册钉钉,或者完成人脸识别。有的因为手机版本太低无法安装,或者屏幕碎到前置摄像头的那块玻璃屏幕无法识别,我索性用我的手机登录他们的账号,一个一个帮他们解决问题,等我解决完的时候我发现原地只剩下我一个大学生了,我在心里偷偷夸我自己,看吧我果然是那个“最热心”的大学生。
HR姐姐可能觉得我人不错,等帮完忙领了工服之后,又专门又问了一遍我的名字,结果没想到这个举手之劳,也给后面的自己带来了一些便利,比如我忘记打卡补卡的时候,这个姐姐也总是很热心地帮我。或者我的工时是14.5的时候,这个姐姐会偷偷帮我补到15,还交代我不要告诉别人,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天她问了我的名字之后,告诉我办理健康证就可以入职了,跟我说健康证后面可以报销,这点我还挺惊喜的,一边惊喜一边想,不愧是阿里,不愧是大公司。当天办完手续走的时候还有个小插曲,是一个领了工服的大哥说这个干净的工服太小了,昨天那个大码的合适,就是有点脏的那个,他是来问HR有没有干净的适合自己尺码的,负责他的HR说“没有了,你回家让你老婆给你洗一下不就行了”,大哥说我自己会洗,老婆又不是用来干这个的”。然后被旁边几个中年阿姨直夸好男人,我在心里暗戳戳地想这不就是一个正常人吗,至于吗。
刚去后厨的时候第一次开会,别的不记得了,就记得组长反复强调的问题就是“戴口罩,戴手套,戴帽子”,组长给我们新人新人开会的时候说:活儿可以干不明白,但是安全卫生标准一定要规范,比如一定要时刻戴着网帽,防止头发掉到客人的食物里,时刻戴着手套,千万不能用自己的手直接接触食物,自己口罩也不能摘下来,监控随时会抽查这个。然后我就被安排了比较简单的工作,比如给鲍鱼上面铺粉丝,比如给出锅的海鲜浇葱油,或者去把洗干净的铁盘子按规定摆进各个柜子之类的,都不是难事儿。所以我在工作之余还能听点儿大家的对话,比如后厨的年轻一点的男生点评女明星哪个长得太老了,哪个看着就是凶婆娘,不适合娶回家之类的。年纪大一点的师傅会八卦新来的女生,有没有找对象,计划多大结婚,或者家里几个兄弟姐妹之类的。
第一顿员工餐我吃得很幸福,这里的员工餐并不是免费的,我们可以“自制员工餐”,然后可以以成本价进行购买。一般会给个大概的价位参考,然后负责做员工餐的师傅去冷库取原材料做,盒饭定价一般在十几块钱左右。但是那天自制员工餐的厨师是分配带我的“师父”,我叫他组长,他那天给了我们后厨人一些小福利,就是在盒饭里加了一些基围虾和鸡翅进去,所以十几块钱的定价确实是物美价廉甚至物超所值了。他让我们吃的时候别被别的部门的人看见了,一定要偷偷行事。
我拉着室友到没有人的地方一起吃饭的时候,打开餐盒,她惊讶于我那一份食材的丰富,我说我们分着吃,但是一定要帮我们保密,这是给我们“走的后门”。她说“感觉还是你们后厨好玩一点,在前台理货也不能说小话或者聊天什么的”。我说其实各有各的好处,你们前厅的没那么累,但是更严肃一点,后厨虽然自由,但是累啊,地上又湿又滑溜,一不小心还摔一跤。她说这么说心里就平衡多了,但还是交代我注意安全。不过后面因为后厨经常因为打扫卫生需要加班,她也想挣后厨的工资,反而更想跟我去后厨上班了,很可惜那个时候后厨已经满员了,我们一直到开学都没能在一个部门工作。
在后厨能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有喜欢点评女明星的小男生,有给儿子攒彩礼,其实儿子并没有女朋友的宰杀部大叔,以至于每来一个新的女员工,他都要问一下别人有没有男朋友,后面会有人打趣他“别问了,我替你问过了,有男朋友了,再问人家男朋友要来打你了”之类的。还有非常没有边界感,借着帮你很明显就是在占你便宜的大高个,当你疾言厉色地警号他有点边界感的时候,就会假装不屑一顾地说“哎呦谁看得上你,我这不是在教你做事吗”这种油腻男。
不过也遇见了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感觉和这里的气质格格不入的一个姐,她胖胖的,走路慢悠悠,干活儿也不很麻利,但是会在别人帮她忙的时候,尽可能地说谢谢,一边说还一边轻轻点头,像一个轻微的鞠躬。说话语气很像一个学生,就是班里成绩不错但是不怎么和人说话的那种好学生。戴个大框眼镜。也像我想象中的礼貌白领,总之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应该和我们这些人的情况不大一样,后面了解了之后发现我的第六感还挺准的。
姐本来是设计师,因为疫情突然被裁员,赔了n+1,但是没敢跟家里说自己失业了,连合租室友也没好意思说。为了自己的社保不断缴,也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失业了,所以紧急在这入职了。她养了小猫,她听我说我曾经在宠物店上过班,会给猫狗洗澡,就想让我帮忙去她家里给猫洗个澡再驱个虫。然后她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要告诉她室友她失业这件事,还假设如果问起来我们俩怎么认识,就说是同事。
我觉得首先我看起来也不像做设计的,而且越让我撒什么谎我越紧张,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不能和朋友讲,但是也答应她保密了。后面因为我很紧张说漏嘴这件事,最后也没有去她家里。休息的时候她把猫带宠物店去洗了,第二天上班跟我吐槽现在杭州给猫洗澡也太贵了,给猫洗个澡等于她在后厨两天白干。我在旁边没有做声,只是嗯嗯地附和了两句,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责怪我没有去她家里给猫洗澡这件事,还是在后悔自己没让我去。
在我做这份工作之前,我就不喜欢“准时达”或者“20分钟配送”这种规定,因为比起来享受便利,更多的是我自己送外卖的时候为了卡配送时间而飞奔带来的膝盖磨损,和骑车狂飙以及在宿舍楼狂奔的风险。但是现在类似的焦虑也来了,我不喜欢“三十分钟现杀海鲜”这种宣传语。因为我们每天都在围绕着这三十分钟而神经紧绷。
我们是轮转制度,并且有精确到秒的一整套电子系统来监督计算这些,还会给每个人排名排序,比如每当你在盒马点一份海鲜,当称完重量,确定做法之后,就开始计时了。别管是避风塘炒虾还是什么清蒸鱼或者螃蟹帝王蟹什么的,都要求在30分钟之内出餐。
称重完了就开始计时了,顾客买的活海鲜会被放在一个铁盘子里,上面夹一个小夹子,这个夹子上面有个圆牌牌,类似电子芯片类的东西,可以理解为这个海鲜的“身份证”或者“登机牌”,上面记录着点餐人登记的名字,手机号,下单时间,做法,30分钟出餐之后我们把圆牌牌在题后一道工序的时候打卡,系统会发送短信或者电话通知顾客来取餐就可以了。
后厨的设计和岗位分布,其实很像一个电子厂流水线,不同于流水线的就是我们是站着的,而且办公室不会像后厨这样湿滑,海鲜的水和各种蒸汽油烟调料把地上都弄的滑溜溜的。但是也有和办公室相似的地方,比如我们后厨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工位”,有固定的岗位步骤细分,当然也有流转于各个岗位调度的人,每个固定岗位旁边都有一个打卡机器用来计时,进行监督。
比如当顾客选了海鲜,捞出来在盆子里或者袋子里,去了水称重完毕之后,就会轮转到宰杀师傅的“工位”,宰杀师傅就会在自己“工位”旁边的机器“滴”的一声,录入用户信息,好了,比赛开始,正式计时。
这个时候每个人的脑子里就像有一个秒表一样严肃起来,计时开始之后宰杀师傅会根据顾客要求的做法对海鲜快速进行拆卸,清洗,还有一些别的基本处理。处理完毕再打卡一下,就说明他那边这个任务完成,他的计时也结束了。
海鲜带着属于自己的“登机牌”,第二步就是来到我和我的同事负责的“工位”了,也就是“”二次加工岗位”,我们把那个盛着海鲜铁盘子上面夹的“登机牌”在打卡机“滴”一下,也开始计时,是铺粉丝还是浇蒜蓉,都归我们处理,有的要清蒸或者蒜蓉粉丝蒸的就交给蒸箱的师傅,要白灼或者椒盐炒就轮转交给炒锅的师傅,并且交代他们做法,在三十分钟的时间限制下,这份海鲜像一个烫手的炸弹,一定要在30分钟之内拆弹成功,所以每个人都不能错,也不能慢,要不然爆炸了大家一起完蛋。
人少的时候这个30分钟出餐的要求并不难,后厨有三个大的蒸箱,每个都有老家的衣柜那么高,最上面一层高过我的头顶,不仅比我高,还比我宽,而且“胃口很大”,打开蒸箱盖子,每个都有能把我整个胳膊“吞下去”的纵深。商用蒸箱,火力又猛,位置又宽敞,基本上别管什么扔进去,15分钟之后都能色香味俱全地出锅。不过这也就是闲的时候,一到用餐高峰期,都不用周六日,就平常的日子一到了下班的点儿,单子就哗啦啦地飞进来了,称海鲜的地方都要排队,别说后面后厨这些“随时待命”的人了,每一个都忙的脚打后脑勺,我们从冻库里抬出来的几十斤蒜蓉,很快就用完了,成大桶的调味也是一会儿一补,如果说一个一个的“炸弹”拆除任务,大家还能保持有序冷静,当有一大堆不同型号不同大小的“炸弹”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乱套是常有的事,什么蒸箱又塞满了,大桶油又不够用了,这边的两锅刚炒完,那边没下锅的快超时了。催促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了吗,305号”“297号还要多久,顾客催第二次了”,忙的像打仗一样在那一刻简直不是比喻而更像现实。往蒸箱里放太多盘海鲜的后果就是夹在盘子上的夹子,也就是那个在30分钟内拆弹成功的关键引线,一旦掉进蒸箱里,就很难用工具掏出来,筷子啊,还是长柄勺子在那一刻都不好使,最好使的工具就是手,所以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负责蒸箱的师傅被烫得斯哈斯哈地从蒸箱里掏那个夹子也不舍得放出下,然后为了抢在30分钟之内打完最后一个卡,一边斯哈斯哈一边往打卡机上招呼,打完卡才把夹子扔出去,再吹自己的手,抢时间的时候是直接打出餐卡的,因为基本上从蒸箱出来之后,顾客来取餐还需要个走几步的时间,虽然还有最后一道工序,但基本上也就是淋一下料汁或者浇一下葱油,十几秒够用了,不够用的话还有聪明的前台妹妹跟我们打配合,让顾客报一下手机号核对一下姓名什么的,这个时间就刚刚好。解决完这个也没有轻松多少,这个时候大家就会进入到下一个“拆弹”环节,没有长出一口气,没有庆祝,每个人就继续在自己的所在岗位忙自己的事,手脚不停。毕竟在30分钟内出餐没有奖励,但是超时了的单子就会被追究一下是哪个“工位”上面的人出了问题耽误了时间之类的,没有人想被训斥,也没有人想被追责。
我记得有一次单子太多了,负责宰杀的师傅把处理好的海鲜放在桌子上,宰杀部和我们有几步路的距离,太多盘海鲜了,宰杀台放不下,我们的二次加工桌也摆满了。所以宰杀好的海鲜就都被装在大铁盘子里,放在桌子上,那个桌子上有大桶的油,还有成箱的一些别的原材料,有一盘鲍鱼就被这样盘子推盘子地推到了大桶油的后面,太忙了以至于没有被发现,等顾客来催餐了才发现还没开始加工,只能全单退给顾客,第二天早上开会的时候把这件事当典型来处理,宰杀部和处理部都被警告,说下次不允许再出现这种事情了,后面这一单的钱是个人出还是公司出,我就不得而知了。
但后厨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或者人,比如有一次有人点了现杀活鱼,让前台负责出餐的小姐姐让我通过窗口问做好没,后厨本来就被催的很烦,一查单子才刚下了单五分钟,海鲜还在宰杀工位处理,后厨有个大哥直接就骂了,说你问他个崽种是不是要吃生的,然后我去跟聪明的前台小姐姐小声说了一下这个情况,小姐姐开玩笑地回复顾客说您是点了刺身是吗先生,不是的话还要再等等。我心里想,姐不愧是干前台的,语言的艺术就是牛逼。
我在干一些岗位的时候也能找到乐趣,比如我很喜欢最后鱼出锅之后浇葱油的这个岗位,每次轮到我的时候我都很开心,放完了料汁,把油烧热之后往里面扔一小把葱花,滋啦一声特别解压,然后往鱼上面一浇,鱼就出锅了,感觉自己特别像一个大厨,特别潇洒。偶尔前台的那个小姐姐也会来跟我抢这个活儿干,我们俩关系好,我过去叫她刺身妹,后面叫她葱油姐,我也不知道我们俩谁大,我说我们俩是葱油cp,你那么聪明,会跟顾客聊天,那你就叫葱葱(聪聪),我叫油油,她说那也行。
晚上收尾工作的时候,我也能找到一些乐趣,比如玩那个泡沫枪的时候,说苦中作乐有点悲惨了,但也确实是算不无聊的内容,而且一旦收尾就预示着要下班了,就像白领喜欢周五晚上一样,不是有多特别,而是预示着马上要自由了,虽然只是一晚上的休息也能让人开心,毕竟那个点儿实在是太饿了。我们有两个用来清洁的大水管,一个出高压的清水,一个连接着一桶商用的厨房清洁液,按下按钮直接可以出白色的泡沫,我很喜欢这个,可能每天到这个点儿都太饿了,我每次都会幻想整个后厨是一个大蛋糕,这个时候我是蛋糕裱花师,我指的方向就会打出漂亮的白色奶油。
我们一般会在下班前半个小时开始打扫卫生,一开始是把各个桌子推开,把油污擦一下,掉进去的食物碎屑清理一下,然后收一下垃圾什么的,然后最后才会清理锅的周围,餐具这些,调料什么的也是最后收,防止突然有顾客在收拾一半的时候点餐,还得重新再放回去。毕竟我们都是准点才关闭外卖或者是点餐窗口。说起来这个我就想笑,我们后厨有个“倒霉师傅”,也不是别的倒霉,就是只要他开始刷锅,就一定会来新单子,已经连续三天这样了,以至于第四天他硬是等到再有两分钟倒计时关闭系统的时候才开始刷,他骂骂咧咧嘟嘟囔囔地说“我他妈就不信最后两分钟还来个单子,这他妈天天跟有人故意整我一样”。结果“叮咚,来新单了”的提醒,那一刻响彻整个后厨,所有人发出爆笑,他自己也气笑了,一边摇头一边开火。不过我因为这份工作的原因,后面再也没在显示营业时间快下班的时候点过餐,哪怕我再想吃什么东西都不会。
不过该说不说这大哥确实有点霉运在身上,他第一天说祝福大家红红火火,旺上加旺,还乱用成语,什么祝大家财运的红火,像火上浇热油一样旺。结果第二天他负责的蒸箱就起火了,被拉去批评,后面他每次乌鸦嘴个什么东西,我们都会一起打岔“哎哎哎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快点呸呸呸”。
虽然我经常下了班经常跟我那个和我一起打工的大学室友开玩笑,说“我已经杀了十年的鱼了,我的心比我的刀还冷”,实际上我很少杀鱼,但是会偶尔给宰杀师傅帮帮忙,处理一下贝类海鲜。
其实大多数时间我的工作相对比较固定,就是把宰杀师傅清洗完的“壳是壳肉是肉”的那么一大坨乱七八糟的扇贝或者鲍鱼给“归位”,把扇贝的肉摆回扇贝的壳,把鲍鱼的肉摆回鲍鱼壳,我刚去的时候不熟练,会把大的肉摆进小壳子里,负责带我的师傅也就是我的组长就会提醒我,“你怎么回事,怎么让大尸体住小棺材”,我听完了打了个冷颤,感觉把海鲜自己的肉放回自己的壳里这种比喻成一个小型葬礼,是不是有点太吓人了,我经常这样神游地胡思乱想。
后面老员工也告诉了我原因,因为如果大的肉摆在了小壳子里,必定会有一个小的肉被放在了大壳子里。你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大的扇贝壳子,像一个饭盒一样,上面只有小小的一块扇贝肉,看起来就会有点凄惨,也不符合常理。而且对比起来就会格外明显,显得海鲜的品质不好,还会有顾客怀疑是不是我们把他们精心挑选的海鲜掉包了。会有差评或者客诉的风险,所以后面我会努力学习,把海鲜摆成漂亮的对称的,然后再根据顾客小票上面的需求,把海鲜铺上粉丝蒜蓉等等辅料等等。再后面我熟练了之后,我稍微摸一下掂量一下扇贝肉,就知道应该把扇贝摆放在哪个大小的壳子里了,我组长有一次路过我的时候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跟我说“你已经是一个合格而又公正的法医了,知道把受害者的胳膊腿归位到死者自己的身上了。我听直冒冷汗,我说我求求你了阎王爷,你不要再说了。
“阎王爷”虽然是我的组长,但其实比我还小一岁,个子也没我高,所以我不怎么怕他,我偷偷观察他,他会在别的后厨男生大谈特谈“女人”以及点评别人身材样貌的时候偷偷撇嘴,偶尔开玩笑地呛他们两句,所以暂时被我划归到可以交朋友的那个心里名单中。他有个还在读书的女朋友,他经常会晚上下了班送外卖的时候,要带点员工餐给他女朋友送到宿舍,我知道他女朋友还在读书之后第一反应是“你对象最好不是小女孩”,当时我问他这个时候在拿着刀切葱花,我开玩笑说你女朋友最好成年了,我饶你不死,他说当然啊,她比我还大一岁,我俩是高中同学,我没有继续上学了而已,我说这还差不多,那就放你一马。
后面接触下来,能感觉到他是很好的人,也很辛苦,白天下了班,还会在晚上送几单外卖,因为夜里的单价会高一些,他在很努力地攒钱,要供他女朋友考研什么的,别的后厨大叔还打趣他,说你还是为自己多想想吧,万一她考上学了,跟什么学长学弟好上了,你不是白给别人养老婆。另一个高个子阴阳怪气地说“你懂什么,人家那叫真爱”。我看着这两个人同时开始翻白眼,虽然我不能确定人家一定能走到最后什么的,因为我对他们的感情不了解不做评价,但是我对这种随便把别人在感情里的付出当成什么“给别人养老婆”的说法很反感,更对各种一唱一和阴阳怪气别人的行为反感。但是我组长很温和,脾气也很好,他总是笑眯眯的,好的就接话,坏的不搭理。我应该学习他的做人态度。
但他也有情绪起伏很大的时候,比如某天我看到他蹲在地上看起来快哭了的样子,也可能哭过了,总之看起来情绪很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被罚钱了,皮皮虾贴错了标加上忘了关火,一口气扣了八百,我说什么?这也太夸张了,我摘了一次性手套就要拉着他出去吐槽,他赶快跟我说你别摘,被监控发现了也是扣三百,我气得发晕,不知道该骂谁,只能忍不住对着翻白眼。
我们俩出去到没监控的地方他跟我说,今天检查的来了,皮皮虾旧的时间标没有撕掉,又贴上新了,属于违规操作,然后锅忘了关火,就去调料汁了,结果温度报警器报警了,一共罚600。实际上我不是说为了公司说话吧,这么严格的规定我是能理解的,为了食品安全,为了消防安全。可是昨天是个大周末,单子像雪花一样飘进来,一个厨师管几个锅,一个避风塘炒,一个辣炒,一个油炸,说不定这个出锅了,结果那边加了个调料忘了关火,测温警报器就响了也说不定呢,而且地上的水和油还有加工海鲜的蒸汽弄的地上能游泳了。谁有这个三头六臂七个脑子能保证在30分钟内出餐的情况下,还能保证口味保证做法保证不滑倒的时候还要操心哪个皮皮虾的标签旧的揭没揭,新的贴在哪。这是不是有点太扯淡了。
他说就是啊,不行,我要去评评理去,申诉一下,没关火那个处罚我也就认了,那个皮皮虾明明那么大个箱子,旧的时间标我明明揭下来了,结果掉到边上又粘回去了,新的我也贴了,这个皮皮虾就是在保质期内的,这个我要申诉一下,我说我支持你。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叹气,跟我说“豪,还是要好好学习。”我嘴上答应他,心里想,我毕了业不一定比你挣得多,设计师都能失业,何况我一个专升本。
等到晚上的时候他很高兴地跟我说,没罚那么多了,我说罚了几百?他说不提了不提了,晚上多跑几单外卖对冲一下,然后就去忙别的了。
不知道他第一天跑外卖跑到多晚,有没有抵消他的罚款,只觉得他第二天昏昏沉沉的,每次我交代他什么海鲜做什么口味的时候都要跟他说好几遍,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毕竟这里不是图书馆,你打瞌睡就打瞌睡了,这里是后厨,一个不小心摔了烫了被菜刀什么切了就都是事儿。我怕我乌鸦嘴,心里这么想没有说,只是偶尔突然吓唬他一下,希望他能保持清醒,结果下午的时候,怕什么来什么,他负责蒸箱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烫掉了一块皮,我赶快把我手上的活儿交接了去HR那里问有没有烫伤药什么的,他们说没有,让我去前台的顾客问询处问一下,我跑去问了,也只有碘伏创可贴之类的,我就出去药店给他买了一支京万红烫伤膏。我觉得这个还算好用,我专升本的那个暑假在宠物店打工,给一只博美拉毛的时候被电吹风烫着,涂了一星期就好了,我把药给他的时候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给我一种很感动,又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感觉。低头转了转药膏的盒子,像是在找盒子上的药品说明书,然后又突然抬头跟我说明天请我喝奶茶,我说你拉倒吧,给你东西不是为了让你还我的,找个厕所抹药去吧,他低头的时候真的掉了眼泪,我愣了一下选择假装没看到,不是懒得安慰他,主要是怕他觉得尴尬,还要为自己的流泪找个理由什么的。我猜测感动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是因为终于可以有一些情绪宣泄的理由了吧,后面我们就各忙各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