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在博文里说过《问君》里娥皇和花蕊的故事都适合“东流水”这个意象,但二者所承载的内涵截然不同。
娥皇所对应的意象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那“恨”是什么?是遗憾,又复杂于遗憾,它是时光之恨、离别之恨、家国之恨、错失之恨。她的人生有好多的东流水,一个是为了更宏大的事物作出的妥协,这是其中最沉重的一段;一个是生命中的美好事物都凋零得猝不及防,没有谁的错,有些事情就是走向了“永远不再忘怀,也永远不再回来”的那一面,这是一段。在这两种体验中,人的情感被揭示为一种与水流行进相似的宿命,无法抗拒,只能顺流而下。眼泪汇成江水,江水便是眼泪;思念如流水般绵延不绝。遗憾无尽、江水长东。“东流水”因此成为人类那些无法送达的思念与遗憾的载体,肉身无法抵达之处,灵魂便托付于东流之水。
花蕊的“东流水”则呈现出另一种意义。在车马闭塞、交通漫长的古代,流水的自由程度仅次于飞鸟。从地理层面看,黄河与长江皆为东流入海,对于大多数中原诗人而言,“东流水”天然地象征着对远方的憧憬。
花蕊中箭倒地的瞬间,表现出一种反常的解脱感。她并未看向身旁深情呼唤她的赵匡胤,而是抬眼望向天空中翱翔的雄鹰,露出久违的笑容。回顾她的生命轨迹,从盛极一时的宠妃沦为亡国妃子,在大宋遭受虐待,终于看到赵匡胤的真心却已不属于自己,被母国抛弃又背负着族人的性命。
我在想她的笑容和哪吒的自刎,有同样的核心:一种身份与本我的割裂,一种面对庞大社会的无力,一种无处可去的愤怒。于是举起的剑不知朝向哪里,只能朝向自己。
这种追求自我超越的本质,实际上贯穿了整个东亚文化。这就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在东亚文化的叙事里,自我毁灭反而成了解脱和通向自由的路径?
蛮奇妙的。西方的悲剧是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而东亚人的爱情悲剧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们的死呈现出的是一种尖锐而激烈的对抗姿态,像折落枝头盛放的花,令人痛心和惋惜。而东亚人为爱与自由而死,是内化的、两难的。于是死亡不再是对抗,而是唯一的出口。
所以在很多东亚爱情戏文里最后的结局都是死亡,但又不只是死亡,他们化蝶或成仙,终脱离凡世。回到花蕊的那个笑容,给我的感受是并不是为了爱与自由甘愿付出死亡的代价,而是唯有死亡才能走向真正的爱与自由。
一个长恨无尽,一个向死而生。一个在流水中承载遗憾,一个在流水中获得自由。同一条意象之河,映照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真相。而这或许正是东流水作为中国古典意象的魅力所在。它足够宽阔,能同时容纳最沉重的遗憾与最轻盈的解脱;它足够悠长,能连接此岸与彼岸、生与死、束缚与自由。
刘涛老师你好会演(大哭特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