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ckingeroded
26-04-13 00:16

我不是很喜欢今天刷到的一条批评改字改词的女权运动微博,有一部分说得没错,但最终为了反对改字运动滑坡为另一种“语言无用论”,一方面说“语言是千百年来人类社会沟通交往、权力博弈、文化沉淀的自然生态体系。”但一方面又觉得“改字运动实质是一种符号拜物教和掩耳盗铃,将词语本身当作有魔力的符咒,以为只要改变了能指,就能改变所指。只要改变了符号,就能改变现实。指望用新词盖住旧词,然后宣布性别偏见的根基已经消失了”,话说得如同只有物质结构才是真实的,语言只是表层泡沫,改语言注定是自欺欺人。这个判断也实在太武断,这个批评或许击中了某些过火实践,但它也把所有语言政治全部打死。
是的,如果有人真的相信“把嫉妒改成忮忌,性别压迫就被解决了”,那当然很天真。诚然,改词的确“最安全、反馈最快、最能让个体获得‘我正在改变世界’的即时快感。”但更常见的情况不是这样。很多人并不是觉得换词就等于革命完成,而是觉得:语言层面也值得做一点微调,因为语言会影响习惯、感受、边界和可说性。这个逻辑并没有那么可笑,可笑的是把它绝对化,把语言改造说成唯一战场,或者把不用这些词的人都视为敌人。问题在绝对化,不在语言关怀本身。
在第五点里搬出马克思那句“不是意识决定存在,而是社会存在决定意识”,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其实有一点偷换。因为真正成熟的马克思主义分析,从来不是在说“意识形态不重要”“文化没有力量”。恰恰相反,意识形态和文化实践一直是社会再生产的重要部分。如果用一句马克思就把整个的语言政治打成“偷换矛盾”,这个姿态有点太省事了。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语言政治不能取代对物质结构的斗争,但也不必因此被贬成毫无意义的幻觉。因为语言从来不只是现实的被动反映,它本身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一个社会如何命名女性、如何侮辱、如何把某些偏见嵌入日常表达,当然不会单独改变整个物质结构,但也绝不等于“无关紧要”。你不能一边承认“控制语言是统治的重要手段”,是“语言是千百年来人类社会沟通交往、权力博弈、文化沉淀的自然生态体系”,一边又说“改变语言毫无意义”。如果语言真的只是空壳,历史上的权力为什么那么在乎它?为什么避讳、命名、审查、教科书、宣传都这么重要?语言当然不是万能钥匙,但也绝不是纯表面。
最终,这条微博的滑坡式写法和“她们”这种整体化指向,看起来让它自己也变成一种情绪动员文本,观感非常诡异,就好像一方面我要批判你们“总是在内部斗争”,另一方面,我也是我,你们也是你们,是非我的“她们”。

然而我会觉得无解的是,我们在批判二元对立的同时,也在制造二元对立,因为为了批评一个群体,我们必须先把这个群体“统一化”,因为女性主义既要反抗结构,又必须通过语言、概念、命名、立场来组织自己。可一旦我们开始组织自己,就不可避免地要分类、划界、命名敌人、区分正确与错误。问题就在这里开始了。虽然这是任何政治话语都要面对的内在矛盾。只是女性主义因为它本身高度依赖概念和身份认同,所以这个矛盾尤其明显。
很多人以为压迫最核心的是“观念错了”,所以只要换一种观念,问题就解决了。但事实上,压迫不仅存在于观念内容里,也存在于组织世界的方式里。比如什么东西必须被二分,什么必须被命名,什么必须归类,谁有资格判定边界,谁有资格宣布某个词可用或不可用。这种“管理复杂性的方式”本身就是权力的一部分。于是就会出现上文说的这种诡异局面。我们某些人明明是在反对语言压迫,最后却变成了新的语言秩序维护者。而有些人明明在批判道德审判,最后为了批判对方,又把支持改字的人整体塑造成一个面目模糊但高度统一的“她们”。
所以,问题在于:一个反压迫运动怎么避免在组织自己时复制压迫的形式。这非常难。因为如果完全不划边界,运动就会失去方向。可一旦划边界,就很容易滑向纪律化和纯化。
而且,为什么这种现象在女性主义里特别容易出现,我觉得有一个残酷的原因,那就是越是长期受到压迫、又难以直接改变结构的群体,越容易把政治能量转移到边界管理上。因为真正的结构太大、太稳固、太持久、太难撼动了。父权、劳动分工、婚姻制度、生育成本、平台审核、市场逻辑,这些都不是一句口号就能改变的,可语言、姿态、表述方式、词汇选择这些东西,是可以立刻被干预、监督、纠正和惩罚的。于是,政治实践就很容易从高成本、低反馈、慢回报的结构斗争,转向低成本、高反馈、快回报的符号治理,因为这最易操作。
对我来说这里最深的悲哀是,这种转向并不一定是虚伪或者表演,这是我经常围观互联网女权擂台觉得最头痛的一点,好心办坏事,谁在定义好心,谁又在定义坏事。有很多人,很多女性,是真的在努力寻找能做的事情。可问题是一旦“能做的事情”长期集中在内部的语言纠错和边界纯化上,运动的方向就会发生变化。它不再主要朝外部结构施压,而是主要在内部制造秩序。它从争取可能性,变成管理可能性。从扩大表达,变成规定表达。从对抗压迫,慢慢变成筛选谁更配被算作“正确的我们”。
最终,我在一边写这条一边写,在这种看似无解的局面里,唯一可能的出路,可能真的不是统一,不是裁决,不是找到一个最终正确的立场,而是维持讨论本身。讨论不是为了结束混乱,而是为了防止混乱被冻结成新的秩序,就像我写这条微博不是为了批判那条微博背后的人,而是为了基于我的立场修正一些东西。我们要一直说,一直做,一直讨论,在这种混乱里不断提醒自己,不断修正自己,不断防止某一种做法被迅速自然化、绝对化、神圣化。
让意义保持未完成,因为我们此刻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运动,这样的国度,从来没有哪一项运动在开始前就能被判断终局或者对错与否,这样的运动此前从未在此地发生过,我们只能不断地去探索,去试错,让讨论不断发生,因为能讲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这话说得也挺伪善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只能说到这种地步。

发布于 澳大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