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白星君 26-04-13 0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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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装片武将的“翎子”聊起

近些年,古装剧似乎迎来了一波“文艺复兴”,打开电视点播平台,新上映的,几乎都是古装片。
前些日子,电视剧《逐玉》热播,演员张凌赫饰演的武安侯谢征头戴雉尾翎紫金冠登场,央视新闻专门发文点赞,称其为“传统文化与影视审美融合的成功范例”,并指出该剧将雉尾翎、秦腔、皮影戏等传统文化元素巧妙融入剧中,展现了中国文化的独特韵味。(公众号:大脚同志)
一时间,那两根插在紫金冠上的羽毛成了热议焦点。
然而,对稍微有点年岁的观众来说,两根雉鸡翎插在武将头盔上,实在算不得新鲜。
三十多年前,94版《三国演义》中张光北饰演的吕布,一出场便是“三叉束发紫金冠”上生出两根长长的翎子,骄横跋扈,英武逼人。
同样两根翎子,隔了三十年,看在不同观众眼里,意味却大不相同。
两根小小的翎子,像一根探针,刺进去,能探出古装片服化道从古典主义到消费主义的美学迁徙。
今天,我们不妨从这根翎子聊起。
古人为什么要在武将头上插两根长长的羽毛?这不是心血来潮的装饰,而是一套贯穿两千余年的文化密码。
雉鸡翎的历史原型可追溯到古代武冠中的“鹖冠”。据《后汉书·舆服志》记载:“武冠,俗谓之大冠,环缨无蕤,以青系为绲,加双鹖尾,竖左右,为鹖冠云。”
鹖冠专供虎贲、羽林等武将佩戴,象征勇武。
所谓“鹖”,即今天的褐马鸡。古籍《禽经》中描述这种鸟:“毅鸟也。毅不知死。状类鸡,首有冠,性敢于斗,死犹不置,是不知死也。”
《后汉书》进一步解释:“鹖者,勇雉也,其斗对,一死乃止。”
用今天的话说,这就是雉科鸡中的“战斗鸡”。
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在“胡服骑射”的军事改革中,首创在武冠上加双鹖尾以表彰和激励武士,让佩戴者如鹖鸟一样善战好斗、不惧死亡。
到了汉代,佩戴鹖冠正式制度化。
此后,鹖冠作为武勇象征被历代沿用。
由于褐马鸡珍贵稀少,后世逐渐用外形相似、更易获取的雉鸡尾羽作为替代品,在戏曲中称为“雉尾”或“翎子”。
一根羽毛,从战国武士的头盔,到汉代武官的朝冠,再到戏曲舞台上的盔头,串联起的是一部中国人对“勇武”精神的礼赞史。
它不是装饰,而是勋章;不是扮酷,而是图腾。
94版《三国演义》中,张光北饰演的吕布,从造型到表演,处处可见对传统戏曲翎子功的借鉴和转化。
那“三叉束发紫金冠”上生出的两根翎子,与西川红锦百花袍、兽面吞头连环铠一同构成了吕布桀骜不驯的经典形象。
翎子选用活鸡尾羽制成,单根长度可达两米,演员通过掏翎、抖翎、摆翎、竖翎等身段,将吕布的骄狂、轻佻与躁动全部“演”了出来——得意时翎子高高竖起,见到貂蝉时翎子低垂缠绕、从貂蝉脸颊扫过,内心的不安写在那两根翎子的颤动之中。(公众号:大脚同志)
在这里,翎子不是拍照的道具,而是角色性格的延伸。
这种“人翎合一”的境界,正是94版《三国演义》服化道的精髓所在:造型为角色服务,而不是角色为造型服务。
而这一点,恰恰将94版与三十年后那些热衷“扮酷”的“奶油小生”、“粉底液将军”拉开了天壤之别。
说94版是“神作”,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它在每一个细节里都刻着对历史的敬畏。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服化道处理,筑起了后人难以逾越的高墙。
94版中有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剧中人物喝的酒,是浑浊的。
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酒杯里盛的不是今天的清酒,而是微微泛着米白色、酒渣悬浮的浊酒。
这不是道具组偷懒,而是刻意还原。
汉代酿酒没有蒸馏技术,所谓“煮酒”就是加热后的米酒,因为当时还没有成熟的过滤工艺,所以酒、水和酒渣混在一起,看起来就是浑浊的。
剧组的用心远不止于此——曹操邀请刘备喝酒,是“盘置青梅,一樽煮酒”,青梅和酒是分开食用的两样东西,喝一口酒,吃一颗梅。
94版忠实地还原了这一饮食场景,而不是像很多影视剧那样把青梅丢进酒壶里煮。
有意思的是,这种酒其实度数很低,酒精含量类似于今天的啤酒,所以古人才有“千杯不醉”的说法。94版的酒杯里,盛的是整个东汉末年的酿酒史。
还有,刘备跃马檀溪的桥段,观众都为那惊险一跃叫好。但很少有人知道,拍摄时演员孙彦军差点淹死——而“罪魁祸首”,正是他身上那件“符合历史”的汉服。
94版严格参照东汉末年服饰制度,面料以粗麻、棉布、锦缎为主,色彩暗沉朴素,高度还原了三国时期的服饰特点。
诸葛亮的服装就严格还原了汉服的轻盈柔顺,结果演员唐国强在背手时,袖子会往下滑。
为了不让宽大的袖口滑落,他只能将大拇指竖起来卡住袖口。这一无心之举,竟成了诸葛亮的标志性动作。
刘备的大袖更是严格按照汉代“褒衣大袑”的士人着装规范。
当时没有松紧带,袖口宽大是身份象征——袖子越大,表示不需要从事体力劳作,地位越高。
拍摄跃马檀溪时,演员孙彦军穿着全浸透后重达二十多斤的真丝汉服策马渡河。宽大的袖子和下摆入水后像船帆一样兜水,产生了巨大的水阻。
为拍这个镜头,孙彦军三次骑马踏入冰冷的水中,三次下来精疲力尽,被工作人员救起。
这个险些酿成事故的镜头,反而因袖子在激流中狂乱翻飞的真实姿态,成了影史无法复刻的经典。
在这里,服装不是装饰,而是角色身份与处境的一部分。
再看一个更不起眼的细节:普通士兵和百姓吃饭用的碗,碗口常有豁口,陶罐粗糙不平。这不是道具损耗没来得及换,而是精心设计的历史质感。
东汉末年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普通人家吃饭的碗怎么可能完好无损?相比之下,今天很多古装剧里的道具精美得像是刚从博物馆展柜里取出来的,完全失去了生活的烟火气。
94版的武将军备同样惊人。铠甲为手工打造的金属制品,重量达数十斤,还原武将作战的真实状态。
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制作了三种不同重量的版本,分别用于文戏、武戏和特写。(公众号:大脚同志)
“木牛流马”经历史考据复原,司马懿试骑时即兴加戏的“拍三下行走”设计,赋予道具生命,后来被中国军事博物馆收藏。
更惊险的是,拍摄董卓掷戟那场戏时,导演放弃轻盈的道具,直接用三十斤的真家伙替代,差点戳穿张光北的胳膊。
编剧李一波后来透露,剧组在剧中设了两千多个细节,其中三分之一都跟重大事件、政治、军事无关,专门展现当时的风土人情、饮食起居。这三分之一的“无用之功”,正是94版与后来者的分水岭。
像这样完全符合历史的细节,在94版《三国演义》中,数不胜数。
三十年过去,古装剧的服化道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投资动辄数亿,服化道团队动辄上百人,非遗工艺、高定面料、顶级造型师,宣传通稿里的关键词一个比一个豪华。
然而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逐玉》中张凌赫的雉尾翎造型,虽获央视力挺,却仍有网友调侃为“粉底液将军”——皮肤白得发光,铠甲亮得晃眼,战场上打完仗,发型纹丝不动。
现代的古装片全是为了扮酷,找一些奶油小生。
这种“伪精致”已成当下古装剧通病。
S+级大制作陷入“影楼美学”——衣服一尘不染,铠甲塑料电镀,战场没有血,妆容比时装周还精致。
更令人唏嘘的是,《逐玉》中张凌赫的雉尾翎造型,其设计灵感据媒体报道是由他本人参考游戏武将形象主动提出,并最终被剧组采纳。
一个是借鉴戏曲美学的历史还原,一个是参考游戏造型的二次元美学——两根翎子,两个时代,两套创作逻辑。
将94版《三国演义》与当下古装剧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造型的动机不同
94版三国的造型是“为角色加分”,造型师王希钟设计的吕布形象让张光北一看便找到了信心,因为造型帮他“成为”了吕布。
当下的造型更多是“为演员遮丑”——龙须刘海修饰脸型,高光阴影突出五官,观众看到的是演员本人而不是角色。
美学的追求不同
94版三国追求古典主义美学——厚重、苍凉、具有泥土感。武将有风霜感,文臣有书卷气,市井有烟火气。
当下的古装剧则追求“悬浮美学”——场景CGI搭建,衣服影楼级别,人脸滤镜级别。这种“精致”切断了人物与真实历史环境的联系,让角色悬浮在真空之中。
表演的逻辑不同
94版三国的翎子是角色的一部分,演员通过翎子的翻飞颤抖表达吕布的骄狂与躁动。
当下古装剧中,类似的传统元素更多沦为拍照道具——观众记住了造型,却记不住角色;记住了演员的脸,却记不住人物的灵魂。
归根结底,94版三国与后来者的根本分野在于:前者是在呈现角色,后者是在呈现演员。
讲实话,我是看过94版三国多年以后,才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哦,原来是唐国强扮演的诸葛亮、是张光北扮演的吕布、……
央视新闻为《逐玉》的雉尾翎造型点赞,称其“让传统文化在年轻群体中活了起来”。(公众号:大脚同志)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至少说明年轻一代演员里,也有人不甘心只做平面的“酷盖”,愿意去触碰有历史渊源的传统文化符号。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传统文化不是贴在演员脸上的金箔,不是绣在戏服上的图腾,更不是宣传通稿里的流量密码。
传统文化的“活”起来,需要创作者以敬畏之心去理解它的内涵,以匠人之心去打磨它的呈现,以角色之心去赋予它生命。
94版《三国演义》的服化道之所以三十年后仍被奉为圭臬,不是因为它的投资有多大、阵容有多强,而是因为那个年代的文艺工作者心中有一个朴素的信念:上对得起祖宗(历史),下对得起百姓(观众)。
该剧总投资1.7亿元,近1亿元用于搭建实景影视基地,复原汉代建筑群,演员片酬仅150元一集。
唐国强赤脚拍“借东风”冻伤双脚,陆树铭为“丹凤眼”妆容留永久疤痕。
每一件服装、每一件道具、每一个造型,都要经得起历史检验、对得起观众期待。
当今天的古装剧创作者们热衷于在服化道上堆砌非遗元素、在宣传稿上标榜“国风美学”时,不妨扪心自问:我们是真的在传承文化,还是仅仅在消费符号?
我们的翎子,是插在了角色的灵魂上,还是仅仅插在了演员的头盔上?
从一根翎子的沉浮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古装影视服化道的变迁,更是一种创作精神的得与失。
但愿下一次,当两根翎子再次在荧屏上翻飞起舞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漂亮的造型,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魂有魄的“人”。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