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厂子里有个混子,天天在车间惹事,谁也治不住。后来舅舅托关系把他塞去跑长途货运。
跟的老师傅是个老江湖。头一天出车,那混子嫌规矩多,跟老师傅呛起来了。老师傅没吭声,等车开到荒山野岭的省道边上,突然一脚刹车。“下车。”老师傅说。混子愣了,看看窗外黑漆漆的野地,又看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老师傅自己先下去,点了根烟,火星子在风里一明一灭。混子硬着头皮跟下去,冷风灌进脖子,他打了个哆嗦。
“车头左边第二个轮子,摸摸。”老师傅吐了口烟。
混子蹲下,手一摸,轮胎烫得吓人。他缩回手,没吭声。
“知道为啥不?”老师傅把烟掐灭在鞋底,“你刚才超那三辆车,弯道没减速,刹车片磨的。这胎再跑三十公里,必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爆了胎,咱俩得在这儿冻到天亮,货延迟一天,违约金是运费的百分之二十,这车货值十二万八。”
混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风刮过电线,发出呜呜的响。
老师傅从驾驶座后面拿出个旧帆布包,掏出两罐八宝粥,递给他一罐。“吃,吃完换胎。工具箱在底下,扳手是24号的。”
那晚他们换了四十二分钟的胎。混子手上扎进两根小铁刺,老师傅用打火机烧了烧针,给他挑了出来,一句话没有。重新上路时,天边刚有点灰白。老师傅递给他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XX国道,346公里处,路面有暗坑,雨天绕行。”“豫陕交界服务站,柴油比别处贵三毛,但厕所干净,热水免费。”“凌晨三点到五点,最容易瞌睡,备辣椒,别信红牛。”最后一行写着:“车不是机器,是命。你的,别人的。”
混子后来再没在车间出现过。他跑起了长途,规矩得像个换了个人。去年冬天,他给我舅舅送来两条烟,不是好烟,就是普通的白沙。他说,老师傅退休了,最后一次出车,是他送的。老师傅在车上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和一张纸条:“你妈住院时,你预支的工资,厂里扣了你奖金抵的。这钱,我给你垫上了。别告诉你舅,他嘴碎。”
混子说完,把烟放下就走了。舅舅拆开烟盒,里面塞着一沓钱,崭新的,一共三千。还有一张加油站的收据,背面写着:“师傅,钱还了。我现在,也能带徒弟了。”
窗外的雪正下得紧,落在厂区锈迹斑斑的龙门吊上。有些路,得一个人走到黑处,才能看见别人给你留的灯。那光不亮,但够你认清楚回去的路,和接下来该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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