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有人说《我,许可》里的胡春蓉是一个刻板的、傻大姐的中年妇女形象。我二刷以后,感受却正好相反,因为我妈真的和胡春蓉一模一样。
没边界感、爱操劳、别扭固执、不懂表达、在女儿面前强势在外面吃了亏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同时她也和胡春蓉一样善良、坚韧、乐观、大大咧咧、笨拙又激烈。
胡春蓉沉迷于看霸总小说,我妈沉迷于看谍战。我以前特别不理解。但这几年明白“女人缺的不是爱而是权”以后,体悟到影视小说里的宏大或浪漫,其实是她们在现实中不被看见、不被认同的替偿性满足。
胡春蓉身上的矛盾、拧巴、看似乐观实则充满悲剧底色的性格,是因为她的个体价值从未实现过。囿于时代局限性过早地结婚生育,使得她把委屈和匮乏消化成傻气,把喜剧感伪装成自我防御,受到伤害就自欺欺人。衣服上缀满的碎花图案是她灰暗生活的唯一色彩。说丈夫像阿尔帕西诺是她合理化自我选择的幻想。被浇死的无花果树,是她30年牺牲、奉献、婚姻委屈的隐喻。她的一生是上一代多少女人的被压抑的缩影。
看对一个人物的塑造是否刻板,应该看创作者有没有写出她变成这样的原因(社会塑造),对她更多是批判还是悲悯,她的成长轨迹和出路是什么。我觉得编剧游晓颖给了胡春蓉这个角色非常立体、用心、完整的人物弧光。
她从最初不接受女儿的性教育理念,到后来成为一名小玩具推广员。从说了三十年的“对不起”到“我要跟你离婚”。
将胡春蓉简单标签为“刻板”或“傻大姐”,本质上是对上一代女性的另一种暴力。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审判她们的昨天,却忽视她们从怎样的荒原中走来。
许可一开始抗拒胡春蓉,因为她不想变成第二个她。正如我很早就决定要踏上一条与我的妈妈截然不同乃至相反的人生道路,哪怕更艰辛。其实也没有谁更艰辛,只有谁更幸运。
许可做得比我好,她在理解、共情、爱的基础上邀请妈妈走进她的世界,带她用小玩具,带她演话剧、去livehouse蹦迪、鼓励她活出新的人生。
她们的出路不是简单的、传统的和解,而是试图从受害者身份中挣脱出来,成为新游戏的共谋,一起打破那个社会秩序为“好母亲”和“好女儿”设定的剧本,重写一种基于相互看见、相互许可的新的女性联结方式。《我,许可》的动人之处,在于它敢于呈现这股暗涌的全部浑浊与全部清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