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顿猴 26-04-13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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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本书,王朔的《好猫八不》和张哲的《织火焰的手》,都是新书,最近都在看,放在一起说,初看有一点点奇怪又有一点点表面联系,一位是已经典化的作家在创造新文体,一位是年轻作家的中短篇小说集,表面联系是都发生在北京。

先说《好猫八不》。说是散文、小说、回忆录什么都可以,它越过了这些文体差别。但可不能说它是非虚构,用流行的“非虚构”这个词关联的那些规范去说它,就太没意思了。它写猫,写猫给人的改变,写人为猫的生活(也是“喂”也是“为”),写片片断断浮起的回忆,写所住的村庄(机场那边,顺义,新国展),写观念。

语言上,它把口语中实际省去的那些“是”和“的”都在书面上省去了。口语中不停顿的,它也不停顿,不会特意拆成短句。口语里作的倒装,除了是习惯使然,也是因为人说话时要标明什么是重点,也是人说话时将动未动的脑子作用,人想到先说这个,后说那个,这说明这顺序对这人有意义。通常写作时转录到了书面,就把这些倒装给倒回去。王朔不,特意按倒装写。

去掉这些“是”和“的”,不硬拆短句而是写流动的长句子,按倒装去写,尽量去掉“我/他/她”主语以后,这本书就是一本按“说法”——说话的方法——去写的书。相比起来,“那时候”按语音写成“内时候”就是小节了。

“老哥喝了二逮子有时会起脑雾”。中间没有逗号,也没有“以后”。
“黄胖儿典型田园猫”。中间没有“是”。
“上个时代消灭传染病应该有过一次卫生观念普及”。没有“的时候”,也没有“的”去连普及。
“电话里就笑了...电话说下雨没看人”。不用说“那声音”“她”。

《织火焰的手》是小说家张哲七部中短篇的合集。她是北京人,从情节、题目上讲,是写了七种手艺、七种(其实还更多)生活在京郊的手艺人,从养蜂、做菜、唱曲、种葡萄,到画葫芦、念佛。但这本小说集和奇观没有关系,它恰恰是反悬念的写法,极其稳扎稳打地推进叙事。它关心的不是人物动机的深层挖掘(那些通常被认为是普遍人性的东西),而是特定时空下(手艺正是特定时空的一部分,手艺关联着人的习惯、生活方式、所感知的物候、所生存于其中的物质空间),人物关系的变化。它建立了一个非常厚实、有吸引力的伦理世界。这样的世界,在今天的小说里,其实很少见。

为什么这两本放在一起说呢?我非常喜欢王朔,有时想,王朔的作品所做的,他的轨迹所做的,是说人话,说真话,不说官话,不说套话。(只不过具体的路径和与此关联的其它观念,王朔和巴金、王小波等会不一样)。戏谑不是花招,套话是花招。王朔不耍花招。具体到语言,具体到《好猫八不》,是在创造一种新的转录口语的方法,这样,语气的轻重缓急,观念那种流水般展开的形式,思考进入语言的过程,不会再因为转录/翻译到书面语的过程而丧失。

而《织火焰的手》,看起来更严肃,不是戏谑的,更具肯定性,不是打翻院墙式的,更规整,不是口语化的,但也是另一种把人看清楚,进而去真的说人话的方式。它的动词词库深具考量,背后又有一整个丰富的、踏实的名词世界,写每个主要人物,都像细细描画了关于手艺、职业、时代的屏风,再在前面用极有匠心的动词,让人活起来,动起来。这也是另一种不耍花招。而且也是一种对人生的判断:人就是这样,在不大的屏风前,活动一生,但这屏风是精密、充满细节的。因此要扎扎实实描绘(物质世界),也扎扎实实推进(人生叙事)。我很喜欢其中《青云之半》《劝人方》、与书同题的《织火焰的手》等几篇,非常有让人沉浸下去的力量。

"织火焰的手"这个书名,作者在后记中写,来自诗人T.S.艾略特的诗句:"爱是陌生的名字,有一双织火焰的手,用无人能承受的火,织无人能解开的衣。”非常动人。爱在这本小说集里也很关键,尤其在于,在一个四处都在讲主体性、主体视角的时代,它强调的不是一个人想爱、去爱的难度或者动能(那个“主体”),而是人如何认可来自别人的感情确然是爱(也就是说,强调的是关系、是对关系的认可),这经常需要时间,也需要点拨。在这个意义上,确实,尤其在今天,爱是陌生的名字,爱确实是在用无人能承受的火,织无人能解开的衣。

如果王朔在抵抗的那些不真的话经常是官话、套话,今天不真的话常常是短视频式的标签,简单的因果逻辑和太着急的解释,滥用的概念,闭着眼的总结。《织火焰的手》以它的端详和细看,以它难以为今天的流行词和仓促价值观把握的人物,以对人世间确实存在的担当的肯定,抵挡了上面说的那些不真的话。

还有,不知为什么,这点还没有机会和作者交流过,《织火焰的手》里的人物心里的念往往包含有要对抗、理解自身和亲人的衰老与离世。这点在今天思考“照顾”很多的时代,在对抗衰老往往意味着想留住青春而不是指向死亡的时代,并不是很常见(这本书的写法、伦理世界整个在今天都很少见)。作者张哲很年轻,不过后记里写到她爷爷的早逝,《山顶上的雪》这篇就脱胎于爷爷骤亡的经验,也许这种离世因是父亲成长的背景,下一代也念兹在兹。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