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大道》

今天下午我和胖胖在皇后大道上逛街，买蚊不叮，牙膏，逛了中环街市，收获了一点有机蔬菜，和一盒桑葚，胖信誓旦旦地保证吃的时候不会弄到身上，我将信将疑地听听就好。

人很多。
我们并排走，她在我右边，有时候我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了，就是走走看看，准备回家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她停下来的时候我也停了下来。
我低头看她。
她说：Mummy
我:Yeah？

她犹豫了片刻，说：“Can we walk back a little bit? I want to show you something.”

街上很吵。叮叮车从旁边过去，还有人在讲电话，有人拖着行李箱在人行道上磕磕绊绊地走。
我没有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Can we walk back a little bit? I want to show you something. Show you one thing.”

这次我听清了。
OK. Let's go see.

我们转身往回走。
其实一转身我就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到了。
大概有一百米远左右，在路边一个凹进去的门洞，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用她指给我看。我知道她要我看的就是那个人。
Maybe it's because we are too connected.
我说不上来，就是知道。

那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烧伤的疤痕从他右手一直蔓延到脖子和半边脸。皮肤是那种皱起来的、发亮的颜色。他面前放了一个纸盒，里面有零星的硬币。他坐在那里，没有举牌子，也没有说话或者任何动作。

胖胖说，Can I give him some money?

我说，Of course you can. But a couple of things.

她抬头看我。

我说：第一，从你自己的压岁钱里出。第二，给多少钱你自己定。

胖想了想说，刚才我们在街市买水果一挂香蕉十块钱，五个苹果十五元。我说：对， 你可以做个参照。

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一边看我一边告诉她，“香港这个城市对无家可归的人是有基本收容政策的，有救助条例，这方面做得还不错。比如有专门的"露宿者综合服务队"，会晚上出去找到他们，安排他们去短期宿舍住。
也可以申请"综援"，就是政府每个月给一笔钱，够吃饭和基本生活。残疾人士还可以申请"伤残津贴"，每个月有两千到四千元左右。
看医生：公立医院收费很便宜，如果经济困难，还可以申请减免医疗费…”

她听着，眼睛还是看着那个人。

我干脆蹲下来，和她一起看。
我们看见他可以站起来。他的腿没有问题。他行动是自如的，只是有烧伤，但没有瘫痪。他能走。

我们接着聊： “你记不记得妈妈带你去过那家餐厅Y Garden View Lounge，在麦当劳道1号，香港女青年会楼上。”
胖说：记得 ，是YWCA。

我说，那里有七八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在端盘子。他们每天只工作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换取基本的生活费用。
在这个城市里，他们有地方住，有饭吃。他们不需要伸手问别人要钱。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我说，你的钱如何支配你是有权利的，而且妈妈觉得今天的要求非常合理。
但妈妈也有一个想法供你参考。一个人除非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工作能力了，否则把手伸出去要钱，是另一回事。大部分时候，只要还没有完全丧失功能，人就应该尽量用自己的能力去换取生活资源。

我说完这些就没再说了。

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点。
而且我不确认她都听懂了。

胖胖站在那里想了几秒钟。然后她让我陪她走到那位人士的附近， 大约五六步的地方，我站住了。

胖自己又走了几步，到那位人士面前，从口袋里摸出她的钱包。那是她自己的钱包，里面有她的压岁钱。她抽出一张十元纸币，弯下腰，放进那个人面前的纸盒里。

那个人说，多谢。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胖胖站直了，没有说什么。她把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我也没有说什么。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条街，她说，他应该可以去那个餐厅。

我说，可能可以。

她说，但是他烧伤了。端盘子会不会烫到。

我说，也许有别的工作可以做。洗碗。或者收银。

她说，嗯。

然后我们没再说话了。我们继续往前走。

那十块钱后来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
那个人会用它买一盒饭，还是买一瓶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女儿在皇后大道上走过的时候，她没有只看到那些和她一样在走路的人。她看到了那个没有在走路的人。

皇后大道上还是很多人，每个人都在走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也许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个门口有一个人坐着，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小孩停下来，转身，往回走了一百米，弯下腰，放了一张纸币在一个纸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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