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自己的笔记》
爱尔兰｜埃米莉·派因

昨晚看了电影《我，许可》后，就更想来聊聊《给自己的笔记》这本书了。这是我今年到目前为止读到的最真挚、最坦诚的回忆录。作者相信，只要真诚地写下来，记录下来，“是从痛苦中创造出有价值之物的方式”。并且，她真的做到了！

这本书一共分为6个部分，分别记录了自己与酗酒父亲的不对等关系；从流产到无法怀孕的经历；父母分居二十年后终于决定离婚的故事；长时间以来对月经羞耻的隐忍与沉默；遭遇强奸却不知所措；还有工作中被自己刻意压制的情感、软弱与可爱。

我印象最深的是关于流产与月经羞耻的这两部分。正如我们如今才能在大荧幕上看到关于女性生理与健康的讨论一样，作者也是在长久的沉默和否认自己的身体感受中慢慢走向了认识和接纳。她还记得塑料探头初入子宫时的感受，“并不痛苦，但也不太舒服……身体不再是我的隐私”；她还记得自己曾不断地记录排卵期并检查宫颈粘液，为了怀上个宝宝；她还记得十二岁时对自己会流血的身体的失望——“我从来都不善于关注时间的流逝。有的时候，我甚至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而现在，我却有了无法忽视的身体日历”；她也记得三十年来对月经的反感、尴尬、掩饰与沉默。这些女性经历，是我们非常熟悉的，这不仅是一位女性的故事，也是所有女性的故事。正如书名《给自己的笔记》，这是一本写给自己的书，没有遮掩，没有隐瞒，作者坦率真诚地剖白自己，不仅写了自己变得成熟、勇敢的一面，也写下了自己青少年时畏惧、软弱的一面。

还有女性普遍的对自己身体的否认、忽视与伤害。我们把很多的关注和期待放在了知识、能力、体面上，对自己的身体感受却习惯了忍耐与沉默。我还记得看西西的《哀悼乳房》时，也写到了这一点，她写我们常常花钱去买书、看电影、看剧，却总是忽视身体给我们的种种信号，直到它出现非常严重的问题。想想我自己，也是一样。困倦了也依然熬夜看书，肚子咕咕叫了却还坐在电脑前加班，嗓子干了还忍耐着不去倒水喝，直到引发睡眠障碍、胃疼、肾结石、咽炎……

作者在书中也书写下了一些相似的经历。如果疼痛，那就忍耐着不要叫出来；如果体毛过多，为维持体面就应该去剃掉；如果太胖了，就该努力勤奋地去运动健身；如果流血了，也要和平时一样，不被人看出来。她逐渐发现，小时候，疼痛是可以谈论的话题，疤痕是内心胆量的外在证明，是我们荣誉的勋章。“但成年后，我们的生活经历变成了理性的故事，我们只关注脑子里的东西，而忽略了刻在身体上的东西。”

而最可贵的是，在这本书中，我们还能看到一位女性对自己过去的接纳与成长。在不断地反思与书写中，作者越来越能确认自己身体的感受，意识到自己曾一再否认自己的身体，否认它的痛苦；意识到自己曾无时无刻不在评判自己，而这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于是，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接纳它，谈论它，说出来，写下来，“不再通过缺失来标记自己，不再用‘有问题’来形容我的身体”，要更认真地对待它。

作者的语言流畅优美，极具文学性与感染力。她写自己四十岁时对生育的放弃，“可以允许自己成为另一个人而不是成为母亲”；她写自己厌倦了对月经的沉默和认为“经血是忌讳”的扭曲观念，决定打破禁忌，去响亮的表达和以此为主题的书写；她写自己三十年后第一次张开双腿，去看，去摸索自己的阴道，并开始讲述关于身体的故事。

“我想身体会谈论血液，谈论它那迷人的盛衰变化，谈论结束与新生。我想身体会谈论我的手指和双手与他人嘴唇的触感。肌肤相亲的感觉。湿润而缓慢。柔软而坚硬。寒冷的冲击，温暖的愉悦。我想身体会谈论高潮的喜悦，欢笑的喜悦和饱腹的喜悦，谈论品尝苦涩和辛辣，舒缓和柔滑。我想身体会谈论向外看和向内看。我想身体会谈论香水和体臭，谈论干净和肮脏。我想身体会谈论疾病和康复，谈论坚韧和成长。我想身体会谈论失去和悲伤，谈论独自坚守和携手团结，谈论长寿和转变，谈论满足，谈论幸福，谈论喜悦。我认为身体听起来会很强壮。我觉得身体听起来会很响亮。我觉得身体听起来会很自豪。我正在听。这，这就是一个女人让血流淌在纸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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