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诉悲苦,但存笔墨。一敬来路,二励前程。愿他日重陷相似的暗夜,仍有此笺为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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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跨考马克思主义理论,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无奈,也清醒。
我是开智太晚的人,二十岁才学会辨认自己的荒芜。想给自己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于是,跨考马理论成了我二十一载岁月中,最大胆的决定,最孤注一掷的落笔。
起初想法很简单:学点喜欢的,据说也好上手的。轻信了网上“背背就能上岸”的话,大胆报了一所211。买书,打印真题,联系学姐。之后就是拼命背,上考场前,所有知识点倒背如流,我觉得这大抵是够了。
经历了漫长的焦虑的寒假,时间来到2025年2月24日,伟大的查分时刻来临。我和陈思决定出去开间房,倒也不是为了躲谁,就是想给那个时刻留点余地,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下午一点,我已经在房间里踱了三个多小时。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紧张,是饿的。前一晚睡了三小时,一天没吃,就中午被陈思按着吃了俩饺子。陈思考安徽,早上十点就尘埃落定了。怕碍她的眼,我选择躲进厕所。
下午一点五十五。第不知道多少次点进江苏省教育考试院,输入那串烂熟的准考证号。359,页面刷的一下跳出来,真的感觉到心跳漏了几拍。完全没做好准备,从上到下看了三遍,真是359。啥意思啊359,啥水平啊359,是高是低啊359,完全不知道,完全没感觉,完全不知道能不能上岸,完全不知道岸在哪里。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等院线,院线出来,擦线,没进。好吧那就调剂,第一次调剂,两眼一抹黑,不知道从哪入手,网上信息乱成一锅粥,真真假假分不清,花了三天列表格,打研招办电话,要么忙音,要么没人接,收到第一个回复,是广西某大学,电话接通,对面语气很差:“要调只能调民族学慎重考虑别浪费彼此时间。”民族学?老师我们家子涵本来就是跨考啊。只能挂掉电话。彻底没辙了,灰头土脸回家,抱着我妈大哭了一场。没哭够,又跑vv那哭了一场。
在家哭了几天后,沈老师打电话来问毕设进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了这个狗屁调剂已经乱七八糟堆了一堆事,这下不得不回学校了,不得不强打精神重新面对现实了。回去后,每天在宿舍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走,不想跟人说话,也不想让人看出来不想跟人说话。因为调剂落了很多的实验进度,只能跟着组员尽力做,做完发呆,发呆完再做。
日子就这么晃着。没指望了,也懒得想以后。
古人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去年的今天,没错,明天就是我赴新疆一周年,服务号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新疆发来的调剂通知,要求后天面试。我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点开复试名单往下翻,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名字,再往前数计划招生人数,心凉了半截。这个排名,除非前面有人放弃,否则注定陪跑。给爸妈打电话,当即给我转了账让我别多想,赶紧订机票飞过去。可脑子已经宕机,本能地喊fm帮忙订票,手比脑子快。陪跑就陪跑吧,总得去一趟,尽管明知大概率是徒劳,可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当时,我只有这个念头。
坐车去机场的路上,握着一沓材料,手机里是滴个不停的消息,咪咪茄子睿睿她们在群里给我轮番打气,各种注意事项,她们说不完我看不完,窗外树往后跑,眼眶忽然发酸,没敢哭,怕明天眼睛肿,怕一哭就收不住。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写到这里,眼泪又要下来了。我真心感恩这几个好朋友,还有vv、fm、陈思,糖心,老铜她们(排名不分先后嘻嘻)。尤其是vv,我心智尚未开化时就与她相识,没有她,便没有我。人生幸得这样几个真心为你思量为你祝福的朋友,不算白活,这是我的幸运,是我的财富,如我生命般珍重,我常同我妈这么说。
走出乌鲁木齐机场是北京时间20点整,这个点内地已经进入晚间生活了,北疆的天却还没黑。我裹紧外套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晚上八点,这种时间和空间带来的错位感让我恍惚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地方。
直至复试结束站在学校门口,抬头看见“新疆医科大学”几个字,我才慢慢清醒过来,复试内容已经完全忘记了,只依稀记得转身就是雪莲山,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我拍照发给朋友们,说新疆的空气真清新,突然就笑了,不知道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千里迢迢跑来被拒,也许是笑这山这景太过干净,干净得让我那些焦虑、不甘、自我怀疑,忽然变得很轻。空气干燥清冽,吸进肺里有点疼。我站了很长时间,没想任何与考试有关的事,只是看着山,看着稀疏的行人,震惊于路边拳头般大的羊粑粑,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消散在风里。
复试结果在回去的路上就出来了,真快,没进,意料之中。尽管从看到复试名单那一刻就猜到了,但真的看见那个“未录取”的时候,还是呆了一会儿,说不上多难过,也没什么好哭,不过是从安徽到新疆,飞了三千多公里,等来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回去的路上,心里是静的,朋友给我发来消息,“新疆美吧?去一趟不亏。”我点头,真的不亏,不是那种“学到了经验”的不亏,而是当我站在辽阔天地间,站在一眼看不到头的雪莲山下,发现自己那些执念其实渺小得像一粒沙,反而获得了某种自由。山不会问你考了多少分,它就在那儿,几千万年了。
时间慢悠悠地晃到了六月,与朋友们依依惜别。毕业回家后,我完全适应不了闲下来的生活,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每天在屋里晃来晃去——晃到下午,晃到天黑,晃到又该睡觉了。直到我妈终于看不下去,撵我去自习室学习,要么就去医院上班,反正不能在家闲着。不想去医院,离家三公里的自习室便成了我的诺亚方舟,我倒也乐得清闲自在。
于是往后每天,我早晨七点起床,背着书包出门,带上我爸做的美味午饭,在自习室里吃个精光,晚上七点再背着书包回家。是不是还挺像模像样的?其实我去那儿根本不学习——书包里装的全是课外书和零食。每天只干一件事:跟马克思武装大脑。真不是我逃避现实,是我发现我只能干这一件事,其他的看不进去。
这一看,就是两个月。
十月份的一个下午,我在某社交软件上刷到一篇求助帖,问的是一道马中化的时政热点题。我一看,这还不简单?两个论点、三个角度,刷刷刷立马写好发了过去。对面很快回复,对我的答案赞不绝口,还问我接不接辅导。妈呀,小女子哪里见过此等场面?我很诚实地交代了自己25考研落榜生的身份。对面说:你不再考一次,可惜了。
这句话家里人对我说过很多次,我左耳进右耳出。但这一次突然听进去了,我决定再考一次。彼时,距离26考研还有两个多月。
我妈知道后没说话。我知道她在看我的表情,看我是又被冲昏了头,还是又要一头扎进那条已经栽过一次的路。
我说:妈妈,我真挺喜欢的。你支持我吧。
我妈说:行。
彻底推翻之前的学法。把旧专业课书从箱底翻出来,从头啃起。也许是前两个月跟马恩确实学了点东西,这次不再死记硬背了,更多的是在想,不由自主地往深了想。两个月,写了两沓答题卡,三百多道题。cc姐论道:不再只会拿起批判的武器,而是学会了武器的批判。
有天我妈问我最近学的啥。我试着给她讲《共产党宣言》,讲阶级,讲斗争,讲为什么说“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我妈说她好像听懂了。我心里还挺美的。
又是漫长的、焦虑的寒假。2026年2月28日,早上八点,又是查分时刻。这次没人陪我开房了。我自己输入准考证号,回车。383。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哭。
3月28日,复试结束。站在矿大门口,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北京的花粉,太大了。
从雪莲山到北京,这条路走了两年。今后还有更长更难的路要走,说实话,我还没做好准备。但至少现在,想起雪莲山的时候,我不再只有遗憾。我记得那一刻的清醒:岸根本不存在,只有一条河,我们始终在里面,只是水流缓急不同。分数之外,自有山河。天地很大,你想要的,可以试着去够一够。
——写给22岁的蛋蛋
——写给每一个在灯下与马克思相遇的灵魂
#生活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