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可以想象出一个世界,那里边的爸妈并不为我担忧,我依然能每夜开着潜艇,而他们毫无察觉地睡在隔壁,陪我在海底漫游。但那晚他们憔悴的面容和疲惫的声音已经刻进我脑中,我做不到那样自欺欺人。同高考相比,去马里亚纳海沟探险实在是太无关紧要的事了。我不忍心再让他们难过。我要争气。
第三天晚上,我想好了对策,关了房门,坐到书桌前。闭上眼。我让所有的想象力都集中到脑部。它们是一些淡蓝色的光点,散布在周身,像萤火虫的尾焰,这时都往我头顶涌去。过了好久,它们汇聚成一大团淡蓝色的光芒,从我头上飘升起来,渐渐脱离了我,像一团鬼火,在房间里游荡。这就是我的对策:我想象我的想象力脱离了我,于是它真的就脱离了我。那团蓝光向窗外飘去。我坐在书桌前,有说不出的轻松和虚弱,看着它渐渐飞远。最后它像彗星一样,冲天而去。
次日醒来,我拿起一本书来看,看了一会,惊觉自己真的看进去了。课堂上听讲也没有问题,居然整整一节课都没开小差,老师说什么,我听什么,完全跟得上,再也不会抓住一个词就开始浮想联翩。听课时,对身边一切都能视而不见,这种适度的麻木真是令人舒适。我好像从热带雨林里一下子跑到了马路上。这里不再有繁密的枝叶、柔软的泥沼、斑斓的鹦鹉和吐着信子的蛇,眼前只有确凿的地面和匆匆的人流。于是我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高三一年我突飞猛进,老师们都说我开了窍,同学们背地里说我脑子治好了。后来的事不值一提。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进了一家广告公司,结了婚。我的脑中再也不会伸出藤蔓,成了一个普通的脑袋了。想象力也一般,和常人相差无几。旅游时,坐在竹筏上,导游说这座山是虎头山,我说,嗯,有点像。他说那是美人岭,我说看不出来,他说,你得横着看,我歪着头看了一下,说,有点那个意思。就这样而已。工作中,有时甲方和领导还说我的方案缺乏想象力,那时我真想开着我的潜水艇撞死他们。”
(((我们每个人的潜水艇都在游向名为现实的海里慢慢褪色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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