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神，名倏帝，北海有神，名忽帝，中央则有混沌。混沌无形无相，无始无终，恍若天地未分，浑然一体，包容万有而不显其迹。倏帝思疾如风，忽帝志迅如电，二人皆自诩通晓宇宙之奥，常至混沌处相会，欲论道问学。然与混沌对谈，二人每每叹服。混沌似无知，却应答无滞；似无为，却涵摄万理。问天，混沌笑而不言；问地，混沌静而无答。其“无”，非不足，乃至全；其“混”，非懵懂，乃真道。

倏与忽心生敬仰，欲报混沌之恩。一日，二人相谋曰：“世人皆有眼耳口鼻，以观、以听、以言、以息，混沌独无七窍，似有所缺，甚是可怜。吾等当助其‘完备’，以全其形。”于是，二人决意为混沌开窍，每日凿一窍，七日而毕。眼成，欲使其见形色；耳成，欲使其闻音声；口鼻成，欲使其言志食味。然七窍既成，混沌之气骤散，倏忽大惊，混沌已逝，无复往日之神。

混沌何也？混沌非“无”，乃“全”。其无形，非缺陷，乃超越形骸；其无知，非无明，乃容纳万知。混沌之境，天地未分，万物未生，无需眼耳口鼻，盖因其自身即宇宙之源，万物之母。倏与忽以世人之度量衡，视混沌为“缺”，欲“补”之，实则以有限之志，强加于无限之道。七窍一开，混沌失其混然之态，落入形相之囹圄，焉能不殞？

此理，犹中医之道。中医治病，非强攻其邪，盖因强以治之，反倒乱其本真，万病不可治。人之身，犹混沌之体，正气存则邪自退。扶正未见攻邪，邪自去也。有病不治，尚得中医，斯乃顺应自然之妙。强凿七窍，欲使混沌“通”，反使其气散；强治疾患，欲速除病，反使其正虚。病之来，缘于阴阳失调；病之去，赖于正气自复。中医之道，不在强为，而在守本；不在凿形，而在复真。调和阴阳，归于混沌，斯乃大愈。

道之至境，不可言说。言则失真，凿则失本。混沌之道，亦中医之道，皆无为而无不为，无形而容万形。世人常以有形为真，以速效为善，欲“开窍”以求全，欲“速治”以除病，然真道无名，无状，无端。譬如江河，奔流自如，若强以堤坝限之，或失其浩荡；譬如人心，本自澄明，若强以欲念填之，或丧其清净。人生在世，当察此理：最妙之境，或在无知无欲；最真之道，或在不凿不治。任自然之流，守混然之本，则虽有病而不治，亦自康宁；虽无七窍，亦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