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都灵不是张爱玲笔下的女主角
透过阳光照亮的书页罅隙窥探陈都灵，我偷偷用手指临摹她柳枝般的下巴。她的美丽是素净如橡皮擦，带有麸质的肌理，瘦削得仿佛骨骼咯吱作响。
她在雨季昏暗潮湿的教室里读张爱玲，认真的样子在我看来却像是陪母亲追肥皂剧的幼稚儿，颇有些装大人的意味。
我不认为张爱玲是适合她的读物，与情爱关联的辞藻与陈都灵都不相匹配。青春期本应疯长的欲望在她那里仿佛节了食，萎缩干瘪不成形状。追求者蜂拥而至，她在严丝合缝的保护壳下安营扎寨，在看清对方的面庞前总是先出口了拒绝。
我常常会去猜想她坚硬外壳下是否也安放着赤裸的渴求。正如一半是葛薇龙，在物欲与爱欲的撕扯下沉沦；一半是王佳芝，虚与委蛇作的假戏最却成了真。在禁不起推敲的情节里，她爱恨痴嗔，罪该万死。
转过头，又见她小巧的侧颜，苍白纤细似蝴蝶。失意的追求者称其为死板，善妒的同龄人将其评为过时。陈都灵经过了太多人的青春，成为我们荒诞剧本里一页空白，被肆意拓下各人的印记。
陈都灵好像唯独不是陈都灵。
陈都灵结束了阅读，合上书，未装载过多情绪的清澈双眸望过来，烫得我一颤。
她说她喜欢张爱玲的文字。末了，轻叹一口气，说她有时也会想为爱情活一次，可惜她不懂爱情。
那时的我看不懂她眼睫下翻涌的挣扎，只觉在某个瞬间似乎捕捉到那个活生生的陈都灵，在算不出函数题时咬着笔，跑长跑落下了队也攥着衣角硬扛，课间发呆仍会抿紧的唇角。我无数次望向那双眼眸，小牛般倔强，是自知早慧与野心的产物。
我想这才是陈都灵，我要的陈都灵。
毕业后再听到陈都灵的消息是她给我寄来婚礼请柬。请柬上的新嫁娘笑得温婉幸福，刺拉拉如玻璃碎片扎了我满心满身。
年少时看陈都灵，总觉她过于耀眼，就像站在阴影里窥视太阳，是会被刺痛得流眼泪的。因此我理所应当的认为，她在我的剧本中扮演的是一个比我更像自己的自己，代替我去爱与被爱。
但好像我错了。
陈都灵终究不是张爱玲的女主，更不是我的女主。我在青春的剧本里久久地凝望着她，误以为她是那个理想的我，是我所羡慕的、向往的、嫉妒的、怨怼的女主角。直到此时，才惊觉自己早已是被困在这个剧场的戏中人。剧本中一张张原本模糊的脸陡然清晰，我看清了站在陈都灵面前的人，有着和我相同的面庞。
陈都灵不是任何人的女主，她只是陈都灵，我整个少女时代的爱人，胸口那颗擦不掉的痣。她会作为一个意象永远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