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珠】梦蝶

真珠女士最近有些心不在焉。

于常人而言，偶尔的走神实属正常，但于星体差分机所造的智械而言，便显得格外反常。

计算，推演，学习，反馈，精密的智械永无疲倦地推演着伴随自己而生的母题。偏偏近日她总望着远处若有所思，甚至在会议前需要副手提醒才回过神来。

“真珠女士，你看上去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爻光不得不开口拉回真珠神游的思绪，“噢，不过智械应当不需要睡眠？那是否需要做一些机体养护？”

真珠这才如梦初醒般抬眼，与倚靠在桌沿的仙舟将军对视。她微微躬身致歉，“爻光将军，请容我更正：智械并非不需要休息，偶尔进入休眠维护，进行数据整理归档，更有助于机体运行。”

“上一次维护按时进行，机体一切如常。结论：我的机体并无任何问题。”

她抬眼时，爻光却从智械的五官里看出了几分犹豫，或是疑惑。

“最近的走神，只是被一事所困扰。”

直觉告诉自己，真珠接下来要说的话与自己有关，不然她本不必提起这些。

“请讲。且让本座瞧一瞧，能不能为真珠小姐分忧。”

真珠向前迈了一步，仍然保持着素日里端庄的站姿，“爻光将军认为，梦境于人类来说，究竟是什么？”

真是稀奇的问题，无梦的智械向人类询问梦境。

爻光沉吟着给出了一个中立的答案，“按照博识学会的研究，梦境是愿望的投射，是欲望的达成。仙舟亦有俗语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本座也是认可的。”

智械良久地沉默着，品味着爻光给出的回答，在这片沉默的罅隙里，芯片的回路涨落过无数次0与1的回还。

“我也曾品读过仙舟古籍，其中一个故事让我印象深刻。”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爻光自然也听过这个故事，“真珠女士也是疑惑究竟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在本座看来，庄周本是蝴蝶，蝴蝶亦是庄周，醒为庄周，梦为蝴蝶而已。”

“并非。”真珠缓慢地摇头。

她与爻光对视，那双雕刻精致，却并无温度的精致眼瞳里，罕见地浮动着诸多复杂的情绪。

“疑问：庄周梦中化蝶，飞舞栩栩，是否是庄周本性所致？”

这总归是个抽象的问题，那古时的哲人梦中呓语，谁又知他心中真正所想？但爻光抽丝剥茧，还是从她的疑问里察觉到了她真正想问的问题，“你是想问，一个人梦中所思所做，是否与她本人有关？”

真珠并未回答，而是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爻光的答案。

“嗯···若有所思，夜有所梦。本座的答案，在之前就说过了。”

她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然而智械的表情却并未因此得到任何舒缓，相反，她仍然微蹙着眉头，在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浅淡的山色。

真珠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边，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

“在上个月例行的机体维护时，我关闭了多数运行功能，只留下记忆存档程序。补充：您可以理解为，这是属于智械的做梦功能。”

她注视着爻光，语气中带着疑惑，又或许夹杂着更多复杂的情绪，更多超出了中枢处理器所能解析的，莫名的感情。

“而我梦见了您。”

“我梦见我变作了蝴蝶，落在了您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