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热闹的当然就是梵高作品前了。大家恨不得挤上去摸一摸,才算不虚此行,此时国籍并无太大意义,肤色人种亦在艺术面前退却了的。
但是更让我驻足的却是高更,并不是我多懂艺术,而是因为他和我由于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产生了羁绊。羁绊这个词太好了,之前我并不是很理解这个词,或是太过肤浅,直到一两年前重新玩了下《三国群英传》,忽然领悟的。
我知道一旦你与一个人或一个事物产生了羁绊,那么可能在有生之年,它就很难挥别了。吕布貂蝉,刘关张,青龙偃月刀赤兔马,你可能千里走单骑,亦可能义释华容道。羁绊这个词可能是正向的也可能是负向的,它远远丰富于如共情、联结,纽带……因为它,你能读得出情绪,就是现代人特别喜欢的情绪价值。它是有怨恨,但亦有一种情难却。就是你千百次想要主动去割舍都很难割舍掉的。既生瑜,何生亮呐?周瑜和诸葛亮也是一种羁绊。这一辈子似乎就跨不过去了。还有梁朝伟与张曼玉?张艺谋与巩俐?陈凯歌与倪萍?不一而足。
《月亮与六便士》是国人最喜欢摆在书房里的书,也是各大书店常年位居C位的一本书。但是大部分情况下,人们只是把它买回家,然后翻了一页,即束之高阁。它是最多人买,但是大家又最不愿意读的一本书。我在想它的畅销可能就是它的名字取的过于美妙,过于符合现代人对于类似“流水线公主”这样的追求。满地都是六便士,你却抬头看到了月亮。现实与理想的张力在物化的世界是如此迫近。
而这本书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的原型,就是高更。就是因为这本书,让我这个对于艺术一窍不通的人,得以窥见高更近乎扭曲的社会人格,又近乎纯粹的精神追求,我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无法理解。
在《月亮与六便士》里,伦敦证券经纪人思特里克兰德,突然着了艺术的魔,抛妻弃子,绝弃了旁人看来优裕美满的生活,始乱终弃了最要好朋友的妻子,以致她自杀身亡,后奔赴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与一个16岁土著居民爱塔结合,开始它的终极创作。
我们在英国国家美术馆看到的一系列的作品,即是高更在塔希提岛的作品,大量的女性肖像,充满神秘主义色彩与原始气息。他认为这是一块野蛮生长的文明净土。
其实,在我阅读《月亮与六便士》过程中最让人震颤的一个画面是在结尾,思特里克兰德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塔希提岛的小屋墙壁上创作了一幅惊世骇俗的壁画。那是伊甸园的景象,是人类与自然最原始的和谐,是他追寻一生的月亮。然而,临终前,他却让妻子爱塔在他死后把房子连同壁画一起烧毁。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震惊。让我这个读者也非常震惊。为什么要毁掉自己最伟大的作品?爱塔遵守了承诺,那幅壁画永远消失在火焰中,没有人再见过它的样子。只留下看过的人模糊的描述,和无尽的遗憾。
我们只能试着合理化他的逻辑,他的所谓终极领悟。他放弃百万年薪,抛妻弃子,远渡重洋,不是为了被世人认可,不是为了在美术馆里永垂不朽。他追求的月亮,从来不在别人的赞美里,甚至不需要知己,而是仅仅在创作本身那种纯粹的快乐中。
但是观众总是有一种窥探的欲望,我们总是想要看一看,人类最初伊甸园的景象,或许只能在国家美术馆这幅作品(P5,P6)前脑补一下了。又或许,伊甸园本来就是一个关于禁忌的隐喻,高更只是用他生命最后的火花,行为艺术了一把。
最后我想补充一点,在你五十岁前,其实不适合读《月亮与六便士》,它太过于锋利,它的价值观,五十岁之前的人,几乎很难驾驭,可以读一下《刀锋》。这也不是我的观点,而是我一个七十多岁哲学老师的观点,他早年留学瑞士伯尔尼,年轻时长得像罗大佑,能说一口流利德语,耿宁(Iso Kern)是他瑞士留学时的好朋友。他有一天跟我讲,小姜,你其实可以读一下毛姆的《刀锋》,我在年轻的时候读了这本书,影响很大,感觉对我之后的人生轨迹也产生了影响。听了这番话,我很震颤,因为我当时在想,什么书竟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第二天我立马买了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