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流星雨wann 26-04-15 0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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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风轻》散文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在晋阳湖的四月天,我终于找到了那风。它不在远方的山巅,也不在湖心的波面,却在湖畔这一排新绿的垂柳里,安了家。那风,是看不见的;可柳,便是风的形骸。

远远地望过去,那一排排柳,仿佛一团一团洇开的、淡成绿烟。是烟吗?却又不像。烟是飘忽的,没有根的;而这绿,是带着水的润泽,带着土的扎实,从地里一丝一丝地蒸腾上来,再被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揉进了空气里。走近了,才看清那一根根垂下的柔枝,千万条,万万条,都静静地、谦逊地低着头,像是无数只纤细的手,轻挽着一匹无价的绿纱。那绿是嫩的,嫩得仿佛轻轻一碰,便要化出透明的汁液;那绿又是薄的,薄得能透过来日光,将每一片细叶的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像精致的翡翠。

那风啊,便是从这绿意里生出来的。我走到一株最老的柳树下,那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皴裂着,满是岁月的沟壑,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可偏偏是这饱经沧桑的枝干上,抽出了,这世间最柔软、最鲜活的枝条,生命如此奇妙。我站在树下,被那一片清寂的、流动的绿荫笼着,四周的声响,似乎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脉动的声音。

这时,那“轻”字便有了最真切的体会。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眼前的万千丝绦,便齐齐地、缓缓地动了起来。不是摇曳,更不是狂舞,只是微微地颤着,荡着,像是刚从一个悠长的梦里醒来,还未曾睁开惺忪的睡眼。那动作的幅度很小,很柔,生怕惊扰了湖水的安眠。可正是这极轻微的颤动,却让整棵柳树都活了过来。那绿意,原本是静止的,此刻便流动起来,从这一枝流到那一枝,又从那一枝淌回这一枝,像是一匹无端的绸缎,在无形的织机上,被一双巧手,徐徐地拨弄着。风是看不见的,但柳是看得见的;看柳,便知道风在这里了,正温柔地梳理着它的长发。

风里,还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味道,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不远处,几株山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有的飘到湖面上,随了水波一荡一荡地去了;有的便落在我的肩头,像一声无声的欢欣。这四月的风,不寒,不燥,吹在脸上,凉凉的,却又带着一丝暖意,像儿时,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它拂过湖面,湖水便皱起万顷细鳞,闪烁着,跳跃着,将一湖的日光都揉碎了,洒成满天的星。它穿过柳林,便带着柳叶的清香,丝丝地沁入人的心脾里,将那一点点的烦闷,都涤荡得干干净净。

我沿着湖岸慢慢地走,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湿润,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这湖,这柳,这风,仿佛亘古以来便是这样了。我想起古人的诗句,不知他们见到的,是否也是这样一片光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诗经》里的柳,是带着离别的愁绪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那唐人笔下的柳,又染上了边塞的苍凉。古人眼里的柳,总离不开“愁”与“怨”,仿佛柳天生便是为离别而生的。可今日,我看着这四月的柳,心里却是一片宁静的喜悦。或许,是这晋阳湖的风,太过温柔了;又或许,是我今日的心境,太过平和了。没有离愁,也没有别绪,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看柳经风的人。

不觉便走到了湖的东岸,这里有一片小小的水湾,水极清,可见底下的水草,软软地招摇。几株柳树斜斜地探向水面,像临镜梳妆的少女。风大了一些,柳枝的舞动也活泼了些,不时地蘸一下湖水,又飞快地抬起,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那风的声音,在这里也清晰可闻了,不再是无声的,而是有了簌簌的、沙沙的响声,像是谁在低低地,说着悄悄话。我寻了一块石头坐下,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柳枝的千姿百态,看着那风的无形足迹,看着那光的明灭变幻。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过得极快;我似乎只坐了片刻,又似乎已经坐了一个世纪。

风渐渐小了,柳枝的舞动也慢了下来,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即将落幕。那感觉,比先前更加轻柔了,带着一丝慵懒,一丝倦意,像一首舒缓的乐曲,慢慢地,慢慢地,归于沉寂。

今日的风,终究是要停的;今日的柳,终究是要静的。可是,明日的风还会再起,明日的柳还会再舞。风是永远不会老的,柳也是永远不会老的,老去的,只是看柳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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