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栩栩 26-04-15 09:06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野狗03

-

苏信号在床上抱着朱执信的被子睡觉,他起很早就蹦蹦跳跳来找朱执信,因为朱执信下午一点就要上班。一起写作业写了一早上现在眼睛也睁不开。

朱执信在厨房摊煎饼,油花滋滋地炸响,面团被搓成一片薄薄地盖上去,他在糊之前翻个面,这是平时的午餐,今天苏信号来,所以他下楼买了几两冷切牛肉。

做完饭苏信号还没起床,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写三角函数的专题试卷,书桌还堆着一些很旧的没用的但又舍不得扔的东西,高高的一摞,摇摇欲坠的已经有厚重的灰。

苏信号写作业比他快,喜欢换很多颜色的笔写,不够还要补荧光笔和便利贴,彩色的纸胶带,那种粉红色的草莓贴纸。五颜六色的文具铺了他一桌,他打开笔袋,透明袋子里装着一支印着男科医院电话号码的黑笔一支带橡皮擦的2B铅笔。

廉价的窗帘被拉拢,但是太薄,日光还是透进来一半,变成那种掉色一样的旧黄色,没写两个字,苏信号自己爬起来了,睡眼朦胧地问 朱执信我睡了多久啊,你怎么不叫我?

朱执信说 想等你睡够。

苏信号一边说 不好意思啊朱执信我昨晚没睡好太困了 一边跪趴在床上给他叠被子,灰色裤子罩着的皮鼓高高地翘起,皮鼓肉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他把被子叠得工工整整的,朱执信安静地看着,手插在裤兜里没制止他,其实他不讲究这些,被子从来都是随便卷在床上。

吃过饭苏信号送朱执信上班,他听说朱执信在超市有时候做分拣员,有时候负责收银。都是同学说的,同学经常会提起某某的家庭背景,聊到最后落脚都是朱执信。私下朱执信从来没提过,苏信号也从来没开口问过。

到门口,超市的阿姨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小朱来上班啦?和朋友一起来?

朱执信也招招手,但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苏信号接上她的话 阿姨我是朱执信的朋友。 阿姨笑眯眯地诶了一声,又低头择菜,朱执信没有吭声。

苏信号抬着眼睛看着他,很紧张地捏着袖子,把羊绒衫都揪得汗涔涔皱巴巴,他这个样子让朱执信觉得很好笑,朱执信莫名其妙弯弯嘴角,长长的刘海遮住他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又隔了三四秒,朱执信才 嗯 了一声。

苏信号长呼一口气松开手,他很高兴地小声说 朱执信,那今晚八点我下课你要来找我哦。

苏信号下午要去上舞蹈课,作业还放在朱执信家,他们约好了苏信号晚上再去他家拿。

朱执信说 好,我来接你。

苏信号打车去兴趣班了,朱执信手机铃声响起来,妈妈给他打电话,还没来得及接上,交接的员工推推他说今天老板带着儿子来视察。朱执信手一划把电话挂断,套上小马甲回到收银台。

三分钟不到,胖子带着他爸爸从冷藏区走过来,朱执信把马甲的拉链拉起来,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

中年人的嗓音从他的头顶沉沉地传下来,“这是你同学?” 胖子很殷勤地回答,“对啊爸这就是我同学,我跟你说过的他爸堵搏输了很多钱,家里比较困难。”

朱执信依然低着头,手上把堆积的东西分左右归类,中年男人沉吟很久,“欠多少钱?学校里的贫困补助有没有?”

没有人回答,朱执信安安静静地把薯片和彩虹糖装进塑料袋,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好大,老员工推了他一下,他也只是收东西的手停了一秒。胖子急忙开口,“有的,有的。全班就一个贫困生,除了他还有谁啊?”

“行啊,那爸找几个记者来报道,就说咱家企业帮助困难学生。”他停顿了一会儿,当着朱执信的面说,“你跟他说一声吧,家里底细问清楚。”

胖子诶诶地应着,狗腿一样地又跟着他爸走了,边走边恶狠狠地剜朱执信一眼,朱执信还是低头收拾打包袋,帽子和刘海挡着他的表情。

/

晚上去接苏信号的时候,被老师带到了休息室,朱执信才知道到这种地方上课家长是有休息室的,茶歇点心电视都有。沙发上坐着几个有钱人,手腕上梵克雅宝叠戴几圈,包包都要专门拿袋子垫着才能放在沙发上。

朱执信绕过她们,找了个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朱执信来了以后她们交流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嘀嘀咕咕的,听不太清楚。

20:01,刚才的老师走到他身边,半弯腰询问 是苏信号的朋友吗?他已经下课了在门口等您。 朱执信回答 不是,我是他同学。

苏信号脑袋探进来, 朱执信朱执信,我们回家吧。 老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朱执信没有什么解释,站起来往门外走,路过有钱人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个发出讶异的惊叹, 天呀,这小孩鞋子真的都洗掉色了。

朱执信动作都没有停下一瞬。苏信号额角都是汗,扒在门上摇着尾巴看他。朱执信说 走了 苏信号就赶忙跟上来。朱执信看了一眼他的书包,和里面的有钱人包上印的一个logo,他看不出是什么。

朱执信朱执信,你喜欢跳舞吗?我可以教你,我很厉害的。

朱执信说 我不喜欢。

苏信号 噢 了一下,一点失落也没有,又和他聊别的,他不知道朱执信喜欢什么,很生硬地扯东扯西。

他这个样子好笨,朱执信想告诉他没有必要这样,可以安静一些不要讲话,或者就说那些他听不懂但是这些人可以口若悬河的东西,那些钻石珠宝车子,市中心的大平层,家里等着继承的公司,像班上的同学一样。然后结束再盯着朱执信补上一句 我的天要是家里不给这些真要跳了,不知道没有的人怎么活。

朱执信没有怎么说话,苏信号叽里咕噜讲了一路。走到小区狭窄的道路,又路过那个得了重病的一楼,压抑的咳嗽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在没有路灯的黑夜格外刺耳,他感觉苏信号明显瑟缩了一下,有些无所谓地冷淡地讲 是活人,别怕。

苏信号问 他听起来很严重,不去医院吗?

朱执信想想那个天文数字,又觉得苏信号大概不懂得,转了一下才说 治不了了。 苏信号听起来有点伤心,低沉地说了一句 噢——

这些有钱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朱执信听出来他难过,生怕他蹦出来一句要给这个人捐款。

苏信号又说 朱执信那你经过的时候一定要戴口罩哦,不要被传染了。



他的病不会传染。

但是也有很多病毒呀,你要注意一点。

朱执信看了他一眼,苏信号捂着自己的口鼻,又伸过手来把他的也轻轻盖住。干燥的手心轻轻碰着朱执信的鼻尖,朱执信不适应地拉开他的手,看到他皱着眉头的表情,又自觉掩住口鼻。

/

到家开灯,苏信号眼睛已经适应漆黑,本来做好灯光刺眼的准备,等朱执信开了灯才发现视线仍然是旧旧的黄黄的,周围都是灰暗的褪色的颜色。

他把作业一本一本放进书包,朱执信问 你等会儿怎么回家? 苏信号讲 有个叔叔来接我。

你家司机?

不是,我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去我家谈事情顺路带我。

朱执信 嗯 了一声,苏信号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抬起头对朱执信说 朱执信我得回家了,我们周一再见哦,周一数学得换必修二的课本了,你别忘记了。

朱执信很温柔地说 好,然后跟着他一起出门,苏信号说的叔叔不知道是怎么在一片陈旧看不清楼号的单元楼里找到这栋的,已经在他家门口等他。

手机震动,他妈妈又打电话过来,朱执信也没避着别人,很自然地接通。

妈妈说 鑫鑫,下午怎么没接电话?这个月生活费收到了没有?妈妈多打了两百块。

朱执信 嗯 了一声,苏信号又急匆匆转身回他房间,嘴上说着英语字帖忘记拿了。

门外的声控灯灭了,那个叔叔不耐烦地跺了一下脚,他的皮鞋都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从被做出来到今天就没有沾上过那么多灰。

他盯着朱执信看,眼神直白地打量,显然也是因为环境太安静听到了手机另一头的声音,朱执信不是很在意,也直勾勾看着他,嘴上回应着妈妈。

鑫鑫最近学习累不累?

苏信号从房间里冲出来, 朱执信我走啦拜拜! 朱执信和他挥挥手,把门轻轻锁上,听到薄薄的铁门外传来叔叔的声音

小苏啊,怎么到这种地方玩,爬楼累不累?

不累,我不累。

妈妈又问 家里还好不好?最近没有停水停电吧?

门外说 你爸爸最近好不好?新业务一切顺利吧?

都还挺好的。

朱执信手指抠着墙上掉落裸露的一小块墙皮,剥落的墙皮碎碎地落到地上,他没有长指甲,手抠得有点痛。妈妈又问了几句,朱执信已经无心再听。

这种老楼的隔音效果几乎为零,下了两层楼,那些声音还是可以清晰地传到耳朵里,那双亮得反光的手工皮鞋踩在水泥地板的声音,那个有钱人肆无忌惮地谈论的声音。

信号,叔叔知道你爸爸妈妈把你培养得比较善良,但是你都上高中了长大了,也得懂事一点。这种地方就少来,少让爸爸妈妈操心。

苏信号好像反驳了几句,那个人又说 这个地方叔叔开着导航都难找,做慈善可以的,但是要把自己的人生安全放在第一位。

苏信号又讲话了,他不知道朱执信真的能听到两层楼以外的声音,但还是压着嗓音小声讲,所以朱执信听得不是很真切,就听到什么 不是啊没有 之类的话。

你和这种小孩子交朋友不是施舍是什么?要叔叔说,他家这种情况真是提鞋都不够资格。

他的声音不尖酸刻薄,不让人难受,就是那种很常见的很宽厚的关照你衣食住行的长辈的声音,因为他真的在关心苏信号,关心苏信号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要和这种人交朋友。

然后他们真的走远了,朱执信再听不到苏信号说什么,头从冰凉的铁门上移开,额头抵在上面的时间太久,钻心的寒冷丝丝缕缕地传到四肢,他微信闪了一下,苏信号发消息:-朱执信朱执信我上车了,你放心吧。

朱执信想起来在学校门口看到司机给苏信号开车门的样子,没有那么卑微,但也是毕恭毕敬,班里的同学说他们找司机都要211以上毕业的,学历太低的不够档次。

努力啊,努力,努力到最后,或许能够上去他家开车门的资格。朱执信笑了一下。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