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方言与文化共生》
当年刚参加工作,为了能站上新闻播音的岗位,我拼尽全力去考普通话一级甲等。
那段时间真的是玩命一个音一个音地抠,一遍一遍地练,有多艰难才让在方言区长大的我终于拿到这本证书。
自己比谁都清楚普通话的重要性,也比谁都真心实意地支持它的普及。
中国人口体量这么大,普通话是全国通用、高效沟通的基础,也是我们参与公共事务、对接国际化的重要工具。
再加上英文这样的国际通用语言,多掌握一门通用语言,世界的门就会再敞开些。这一点,我始终认同,也一直这样教育胖胖。
但在全力普及、用好普通话的前提下,我依然认为,粤语在整个汉语体系里,是一个非常特殊、不可替代的存在。
所以当听到对于以普通话覆盖、取代本地语言教学这一提议时,心里抽得一紧。如果粤语真的在香港的课堂与公共生活里逐渐被淡化、被边缘化,我会觉得很难过的,不仅仅是个人感情,因为如果真的如此操作,将会成为非常大的一个损失。
从语言学上说,粤语从不是什么附属于别的语言的小分支,它是汉语里一整支完完整整、自有脉络、自有风骨的语言,其精妙与厚重,单是语音体系就可见一斑。
我们熟知的普通话只有四个声调,而粤语完整保留着九声六调,平仄起伏、抑扬顿挫里,藏着中古汉语最原汁原味的音韵美感,很多用普通话读来不押韵的古诗,用粤语吟诵,便能瞬间找回诗词原本的韵律与平仄。它年岁久,音形全,语法、词汇自成体系,没有丝毫的残缺与依附,像一块温润又厚重的活化石,安安静静立在现当代汉语的世界里,是研究汉语千年演变最鲜活的样本。
语言从来不只是用来说话的工具,它装着人怎么想、怎么感受、怎么看待这世间。一种语言没了,不是少了几句说法,是少了一整套看待世界的方式,再也找不回来。
说到方言,其实还有汉语的书写,繁简体字的讨论也同样绕不开。简体字便捷易懂,助力了知识的普及与通用语言的推广,自有其出现的原因和时代价值;
但繁体字承载着汉字的造字本源、文化脉络与历史底蕴,是汉字美学与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二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就像粤语与普通话一样,各有其意义与用场,都有存续与传承的价值,强行舍弃任何一方,都是对汉语文化完整性的割裂。
从教育上来说,孩子用自己最熟的母语去学东西,最踏实,最明白,心里也最舒展。硬要换一种的语言去教,看着是整齐了,其实是把孩子心里最稳的那点根基轻轻抽走了,也把他们和自己生长的地方隔了一层。
我们要统一的,从来是对家国的心意,不是所有话都要讲得一模一样;
我们要相通的,从来是心里的认同,不是连表达都要只剩一种声音。
母语教学从来不是阻碍,而是孩子认知世界、建立文化自信最踏实的台阶。
从文化上说,粤语的珍贵,又和别的方言不一样。它不只是香港人日常说话的声音,还是岭南的文化、香港的烟火、影视里的人情、文字里的温度,全都靠它托着。它有自己的戏、自己的文、自己的歌、自己在世间的一套活法,完完整整,自成一片天地。
上海能一直有那样温润又开阔的海派文化,就是因为上海话一直都在,在街头的叫卖里,在邻里的闲谈里,在老洋房的故事里,在评弹软糯的曲调里,在一代一代人的呼吸里。
海派文化从来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冰冷展品,是靠着上海话一天天活过来的,靠着人们用它说话、过日子、写东西、传情意,才慢慢沉淀出兼容并蓄、精致通透的独有气质。
若是本土语言悄悄退了场,文化的根就松了,魂就淡了,往后再想找,就难了。
粤语所托着的文化,更深、更厚、更广,若是它从课堂里淡去,从公共生活里走远,不用过几代,广东、香港身上最特别的那点烟火气、历史感与文化魂,就慢慢空了,淡了,不见了。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覆盖,而是共存。
普通话是通向更广阔世界的桥,走得远,见得多;
粤语是扎在广东香江这片土地上的根,站得稳,记得住。
桥可以越修越宽,根却不能随便拔。
统一的是家国,不是文化;
相通的是心意,不是语言。
其实放眼望去,值得好好护住、好好留住的语言,何止粤语。
吴语里的上海话、苏州话,装着江南的软与文气,昆曲、评弹,离了它就少了魂;
闽南话、潮汕话、客家话,牵着侨乡的根、海上的路,藏着一整个族群的迁徙与记忆;
湘语、赣语、四川话、云南话,每一种都带着一方水土的性情、民俗、故事,是地域文化最鲜活的载体;
还有那些少数民族的语言,更是我们这片土地上最珍贵、最不能少的色彩,搭起中华民族文化的完整多样性。
保护粤语,从来不是排斥普通话,也绝非否定通用语言的价值。目前香港的校园语言生态,本就在「两文三语」(中文、英文;粤语、普通话、英语)政策下自然多元、各安其位。
国际学校:以英文为主要教学语言,部分开设普通话/粤语课。
本地官立、资助学校:传统以粤语为主要教学语言(母语教学);中文科有「普教中」(普通话教中文)与粤语教学两种选择;高中(DSE阶段)部分科目可按校本情况改用英语或粤语授课。
直资、部分官立学校:也有以普通话为主要教学语言的「普教中」模式。
不同学校、不同阶段、不同科目,粤语、普通话、英语自然搭配、各取所需,形成稳定、包容的语言生态。家长与学生可按需求选择,互不干扰、和平共存。
这本是我以为的一个健康的状态——多元并存、和而不同。
HK这座城的好,本就在于它小而有纵深,中西合璧,自有分寸。
一边是最原生态的老香港,街市、旧巷、杂货铺,安安静静守着几十年不变的烟火气,时光像慢下来一样;一边又是最摩登、最前沿的现代都市,高楼林立,艺术与新潮都在眼前舒展。东方的温厚、西方的开阔,在这里自然相融,不挤不抢,自成一体。
这样一种和谐本就是这弹丸之地最动人的地方,安安稳稳,各归其位。
如果人为打破这种平衡,强行单一化、同质化,会很可惜。
想好好守住一座城的魂,守住文明里多样的光,守住一代人的烟火记忆,也守住每一个孩子完完整整、自自在在、有根可依的成长。
文化的魅力在于多元共生,
语言的传承,最高段位从来都是和而不同
和,不是统一到只剩一种声音;
不同,也不是各自为阵、互不往来。
和而不同,就是普通话稳稳地普及,方言好好地传承;
是通用语保障公共交流,本土语守护文化根脉;是简体便利日常,繁体留存文脉;
是孩子既能用普通话走向世界,也能用粤语理解故乡;
是一个社会既有统一的秩序,又有多样的生机。
只有“和”没有“不同”,文化会变得单薄、干涩,失去肌理与温度;
只有“不同”没有“和”,社会又缺少顺畅沟通的基础。
所以真正健康的语言生态,从来不是谁取代谁、谁覆盖谁,而是各安其位,各尽其用,彼此尊重,并行不悖。
以上只是我基于自己的专业学习、多年的工作与亲身经历,分享一点浅见,供大家一起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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