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雪落下时,读一读自己
“雪花拍打在我的脸颊上,有一种清凉的安慰;堤坝下的河流,早已在寒流的侵袭下封冻了,但河水还在冰下激流涌动。虽然已是冬季,但天空中还残存着最后一批不肯离去的雁阵。也许是它们飞得太高了,我听不到它们寂寞的哀鸣。但我能感受到,在它们那忧郁而苍凉的飞翔中,一定也和我一样,内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思绪。”
——迟子建《我的世界下雪了》
这是迟子建笔下北方冬日的某个瞬间。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窗外恰好没有雪,但我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簌簌地往下落。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独自站在一条冻僵的河边,河面结了冰,冰面下却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看风景,后来才明白,其实是在读自己。
迟子建是懂北方的。她写雪,从来不只是写雪的白和冷。她写雪花拍打在脸颊上的清凉,是一种“安慰”——这个词用得真好。不是温柔的抚慰,也不是热烈的拥抱,而是清凉的、不打扰的安慰,像极了一个人在孤独时刻最需要的那种陪伴:它在那里,但你不用跟它说什么。而河面封冻、冰下激流涌动的那一句,简直就是在写一个人的内心世界。表面上安安静静的,底下却从未停止过奔涌和挣扎。这种状态,每个人都经历过吧——看起来平静,心里却翻着浪。
还有那群不肯离去的雁阵。它们飞得太高了,听不到哀鸣,但你感受得到。迟子建说它们“忧郁而苍凉”的飞翔中,一定和她一样,“内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思绪”。读到这儿的时候我停下来想了很久。风景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是因为风景本身,而是因为在看风景的时候,你把自己的心事放进去了。那些雁不是忧郁的,是看雁的人心里有忧郁。那些雪不是清凉的,是看雪的人需要一点清凉的慰藉。
迟子建的文字有一种能力,她能把最私人的感受写得让人觉得那是所有人的感受。她站在堤坝上想什么,你不知道,但你知道她一定在想什么——因为你也曾经这样站在某处,看着某样东西,让思绪翻涌。这种共鸣不是靠煽情得来的,而是靠一种极其细腻的、对生命共通情绪的捕捉。
这些年读了很多书,有些读完了就忘了,有些读完了记得几个句子,但迟子建的散文是那种读过之后会长在心里的东西。她写的是风景,但你读到的是一种活法。在冰天雪地里,人显得很小,但心里那个世界却可以很大。这种反差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外头再冷,心里头可以是热的;世界再安静,内心可以有自己的轰鸣。
说到底,一个人的底气从哪里来?我觉得不是从顺遂里来的,而是从那些需要一个人扛过去的事情里来的。迟子建的散文从来不回避寒冷和孤独,但她总能在最冷的地方找到一点温度,在最安静的角落里听到最响亮的声音。这种能力,是读出来的,也是活出来的。读她的书,你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很沉的东西托住——那是一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从风雪里淬炼出来的坚韧。
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读到迟子建的时候,还是一个在很多事情上拧巴着的年轻人,觉得生活里所有的难题都是第一次出现,没有人经历过,没有人能懂。后来读得多了,才发现原来所有你以为只属于你自己的孤独、迷茫、翻涌和沉默,早就在某本书里被另一个人写过了。那种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盏灯,不刺眼,但足够让你知道路还在。
书这种东西,读的时候觉得只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别人的风景,但读过之后,它们就变成你的一部分了。你会在某天站在河边、站在雪里、站在某个不知名的路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某个句子,然后觉得没那么孤单了。那些文字像是提前替你安放在那里的锚,在你快要被风吹走的时候,稳稳地把你拉住。
雪还在下,河面已经冻住了,但冰下的水流声只有自己听得见。这就够了。
迟子建的这本散文集叫《我的世界下雪了》,我是在一个心情不太好的傍晚翻开它的。读完那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心里好像亮了一些。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像她笔下那种“清凉的安慰”——不是问题解决了,不是痛苦消失了,而是你忽然觉得自己有力量继续往下走了。
这就够了。 http://t.cn/AXMmM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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