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项飙老师去浙大做了讲座，在小红书看到了很多切片。
他说，我们总是太焦虑，想要抓住什么。
1.主体性的膨胀：四十年经济高速增长和教育普及，让年轻一代产生了 "我可以控制自己人生" 的强烈信念，形成了 "先看清一切，再开始生活" 的执念。“他们往往希望对这个社会看得很清楚，在把握得非常具体的情况下去活出自己的人生。因为他们读书很多，所以愿意去分析、去定义。这不像我们以前 —— 特别是我做农民工研究时，他们说那你是 "先生活再分析"，而不是说 "看透了世界，才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但是年轻一代的想法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很强的执念："我要看清一切之后，才能够决定我怎么生活。" 这是因为随着经济和教育的增长，人们个体的 "主体性" 变得非常强。

2.社会的物化：正规化将复杂的社会生活简化为一条条清晰的路线和可计算的指标，让人们误以为世界像一台机器，可以按按钮操控。

3.预期的落空：经济增长放缓后，人们发现 "努力就有回报" 的承诺不再成立。这时人们不会质疑社会，反而会觉得 "我终于看清了生活的真相"，这种带着压迫感的 "真"，让人们更想抓住点什么来获得安全感。”越是在艰难的情况下，越是在一种失望的情况下，他越会觉得他看到的这个世界更 "真"。仿佛原来的那种希望、憧憬和兴奋都不太真实；只有在一个让人感到相对郁闷的境况下，那个 "真实" 的东西才会更庞大地浮现出来。
这种 "真" 的感觉，有它的道理。因为他觉得那个东西是他没办法去抵挡的，那个东西的重量比他大得多，是凌驾于他之上的。是他必须要服从那个东西，而不是那个东西顺从他的旨意，所以那个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变得很 "真"。这个 "真" 是带有一些压迫感的。因此，他就会觉得："我一定要抓住一个东西，抓住一个‘真’的东西，来让我平稳度过这个不稳定的时期。"

项飙老师还分析了张雪峰为什么会爆火，当然老师并不是否定张雪峰，而是分析他火的原因。张雪峰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他把复杂的教育和人生选择，简化为了一个个可以直接抓住的具体建议。但这种简化的代价是，教育作为一种生命体验的维度完全消失了。人们在填志愿时，不会去想这个学科学起来是什么感觉，不会去想自己是否喜欢每天做这些事情，教育完全被化解为了未来的收入和社会地位。
其实就是我们的现状，希望一切都只是一个考试，只要足够努力，有标准答案，那就不怕。
更令人心痛的是，这种逻辑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老师说了一个例子，“⼀个⾮常简单的例⼦，也是⼀位985⼤学的⽼师告诉我的。他说他现在对着两百多⼈的⼤教室上课，上了45分钟后，他说：中间我们休息15分钟吧。 除了⼏个⼈去上厕所，⼏乎没有⼀个⼈动。只有他⾃⼰出来⾛了⼀圈，其他的同学还是坐在教室⾥，继续看着平板或者⼿机”。此外，中学时，亲人去世会被家长隐瞒，因为死亡是对学习的干扰，只有考试是真的。朋友被分为 "有用的" 和 "没用的"，中学时的友情是不真的，只有好大学里的 "高质量人脉" 是真的。当所有不能被量化、不能带来即时回报的东西都被视为 "不真" 时，我们的世界就变成了一个贫瘠的、单向度的世界。

当对外抓住越来越难的时候，这种控制欲就会转向内部，变成自我对自我的残酷压迫。项飙老师观察到一个普遍现象：很多年轻人心中都有一个 "大我" 和一个 "小我"。"大我" 是那个要求进步、必须优秀的理性自我；"小我" 是那个会哭、会累、会生病的感性自我。当 "大我" 无法控制外部世界时，它就会把所有的愤怒和挫败都发泄在 "小我" 身上：一道题做不出来，就惩罚自己跑八百米。一次月考没考好，就惩罚自己连续吃一个月不好吃的饭。生病的时候，会骂自己 "为什么这么弱"。
这种自我惩罚，本质上是把结构性的失败，转化为了个人的道德问题。通过自我攻击，人们暂时化解了内心的冲突，但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和精力浪费。

项飙老师没有给出任何简单的解决方案，他诚实地说，他今天做的只是 "第一步的第一步"，把这个挣扎的过程清晰地描述出来。他说了一个关于拉网的事情：
“本雅明对于普鲁斯特也就是写《追忆似⽔年华》的作者，那部⼩说的评论。他说，那部⼩说写了那么多东西，最后给⼈⼀个什么感觉？他说是⼀种'拉⽹'的感觉。
你站在⼀只渔船上，这是我对它的⼀点想象发挥，这只渔船本⾝是波动的、颠簸的、不稳定的，海浪可以是很汹涌的。你拉着⽹，⽹⾥有什么你不知道，但你知道⽹⾥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鱼有虾，有⽯头，有垃圾，有沙。这⼀切都在海下，你不知道。但是你在拉那个⽹的时候，他说，你在拉的过程中感到了⽹的重量。
第⼀，你感到的拉⽹的重量，是因为你在拉，这个重量才⽣成。拉⽹产⽣的重量，跟你拉⼀块⽯头或者拉⼀块铁块的重量是不⼀样的。因为⽹⾥⾯的重量，它本⾝是多样的东西构成的。⾥⾯有⽯头有虾，你能感觉到它在跳，在波动。
第⼆，当你在⽔⾥开始拉、感受到那个重量的时候，正是因为你在拉，那个重量产⽣了，你会觉得你可以站得更稳、站得更住。你在作⽤于这个世界，你在⽤⼒，然后这个世界也反作⽤于你。在这样⼀个⾼度波动的状态下，浪在动，船在动，⽹⾥的东西也在动，⽽且你还不知道⽹⾥有什么，⼀切都是未知的。但是在这样的⼀个拉，你把东西拢在⼀块，当你把作⽤⼒施加给它的时候，你产⽣了⼀种很坚实的存在感。你觉得你可以站得住，你可以跟这艘船、跟这个浪相互作⽤。
所以，这样的⼀种⽹式的拉住，跟我们前⾯讲的那种抓住，形成了⼀个有趣的对⽐。前⾯的抓住，是把社会⽣活简化为⼏个特别明确的、在我们现在发展过程中可以量化的、⾮常容易评⽐的指标性东西，然后去追着它；⽽不是直接跟⾃⼰的各种经验、跟丰富多样的社会关系相接近。我觉得这形成了⼀个有趣的对⽐。
也许到最后，我觉得这种抓住背后产⽣了⼀个很⼤的问题。也就是前⾯说的，它把社会⽭盾转化为了内⼼⽭盾。这其中的⼀个原因，可能是⼀种我称之为双向物化”。

我想了一下，这个拉网，可能就是呼唤我们接受不确定性。世界是一片流动的海洋，充满不确定性和多样性，我们边行动边感受，在互动中建立认知；接受未知，拉住一个包含所有可能性的面；拥抱过程本身。失败是过程的一部分；网里本来就有石头和垃圾，这不是我们的问题。什么是存在呢？就是来自行动本身；来自与世界互动产生的 "重量"。

那么，"拉网" 是一种比 "抓住" 更勇敢、更积极的生存方式。"抓住" 是因为害怕，所以想抓住点什么来获得安全感；而 "拉网" 是勇敢地面对不确定性，主动地去与世界互动。"抓住" 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被动的、等待被评价的客体；而 "拉网" 是把自己变成一个主动的、创造自己生活的主体。"抓住" 是把社会的矛盾都扛在自己身上，用自我惩罚来化解冲突；而 "拉网" 是跳出那个单一的评价体系，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觉得，他想表达，与其在岸上拼命抓住一根随时会断的稻草，不如勇敢地跳上船，拉起你的网，在海浪中感受自己的力量，只是他用了更诗意的表达。

最后还是用钱穆先生的话结束我的读后感，西方有神论的超越都是靠外在的神，把人提拔。但中国人就是自己内在的一种超越性，内在超越性，就是人就跟天会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