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到老人,是在半年前的病房里。70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却眼神清亮,确诊胰腺癌2期时,家人早已慌作一团,他反倒最先平静下来,操着一口南方口音拉着我问:“医生,我这个病,还有没有拼一把的机会?”胰腺癌素来被称为“癌中之王”,2期病灶虽未远处转移,但胰十二指肠手术创伤大、并发症风险高,后续化疗更是对身体耐受的极大考验,我如实告知了病情的凶险和治疗的利弊,没有半句虚言的宽慰。
那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耗时漫长,术中风险重重,好在手术顺利完成,当我走出手术室告知家属手术成功时,老人清醒后第一句说的不是喊痛,而是“我是不是能好好活下去了”。
术后恢复期,他成了病房里的模范硬汉,别人做个胆结石都哭爹喊娘,他扛下Whipple
一声不吭。查房的时候我问他,疼不?他咬着后槽牙说不疼,都小意思。我宽慰他,觉得痛就说出来,不丢人。他却捏紧手里的小佛,“我们说好了,我不喊痛,佛就送我一场重生”
我给他比了个拇指,转身离开。
那是一段最有盼头的日子,他每天都在病房里咬牙踱步,和营养科的同事仔细计算着每一口营养,哪怕胃口极差也逼着自己吃下高蛋白的食物,营养剂。只要老伴不在,他就在护士站泡着,尤其钟爱其中一名胖胖的小姑娘。“病好了我要回老家种菜,你喜欢吃什么菜,我种好了给你寄过来”“这个安素很有营养,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吃了吧”
小姑娘被老人烦的不行,找各路人马求救,说病人长期滞留护士站,干扰护理工作。我坏笑着表示,给病人一些希望,也是我们治疗的一部分。她小脸憋的通红愣在那里,像极了女友被我欺负时的样子。
老人偶尔也会跟我聊两句,他床头放了个小本子,扉页上是他孙子写的爷爷早日康复,老人自豪的说孙子学习很好,个子也高,今年高考,康复后他要给孙子煮碗庆功面。小本上除了饮食禁忌,甚至还有每天医生查房时说过的话,老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包大夫您有时对下级医生态度可不太好。
这份对生命的执着像一束不灭的光,照亮了整个病房。
术后第三次常规复查,腹部增强CT的影像在屏幕上铺开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用很缓慢的速度呼出来。肝脏上散落的转移灶,密密麻麻,清晰得刺眼,像无数个狰狞的恶魔,撕碎了所有人的期盼。
舔王拿着报告单扭捏着不想去,腿肚子像灌了铅,不愿意去熄灭那束大家守护了很久,眼看越烧越旺的光。这个被所有女同事嫌弃的,集无耻下流自私于一身的中年医生,终于也没挨住死神的侵袭,丧么搭眼地跟我说:下午一起去吧。
推开病房的时候老人正在和孙子打电话,据说是在准备高考冲刺,两个人互相打气,拼一把谁都不能认输啥的。我扶着舔王的肩膀,把他推了过去。我不是害怕面对,相反,类似的场景在我职业生涯中遇见太多太多,但这些孩子们遇见的还不够,残忍与温柔,都是我们修行的一部分。
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的光肉眼可见的迅速褪去,从明亮到暗淡,再到空洞,短短的几秒。他没有说话,只是很用力的皱着眉头,看看手足无措的舔王和身后的我,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几朵无处安放的杨絮毛挂在窗角,在微风中无助的挣扎。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自我洗脑的絮叨自己能创造奇迹,只是闭上眼,声音轻的像风,带着无尽的悲凉很重的砸过来,“原来,真的拼不过啊”
从那天起,那个在病房里咬牙坚持、主动进食、执着于自我洗脑的老人,彻底消失了,合着他眼里的光,一起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黯淡与空洞。
他不再逼着自己咽下一口口营养制剂,哪怕护士和家属反复劝说,甚至老伴红着眼眶哀求,也只是轻轻摇头,眼神里没有抗拒,只有麻木。那种拼尽全力却依然一败涂地的挫败感,希望被碾碎,连挣扎都显得多余的绝望,彻底压垮了他。
老人今天转去二级医院。被老伴推去电梯的路上,我假装轻松的过去打招呼,说咱们做的很棒了,至少没输给自己,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
很久以前,我不知道孤独是什么,直到我和我的这些日记坐在一起,像两颗紧挨着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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