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与春风》（三）
接下来的两周，云旗很忙
陈堂主给了他更多的任务，因为他在上次的火并中表现突出——“一个人砍翻了七个”，这个战绩在帮派里传开了。陈堂主开始把他当重点培养对象，让他参与一些更核心的业务
云旗知道这是机会。但他也知道，陈堂主只是把他当一把好用的刀。刀用钝了可以换，刀不会说话，刀不需要知道太多
他不想做刀
他想做握刀的人
但这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里
很累
已经14天了，还没去拆线，那小子估计又要凶他
算了，今天过去吧
“请问，郝熠然医生在哪个科室？”他问同一个护士。
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以为他是哪个孩子的家长：“郝医生啊，他今天是白班，应该快下班了。他在儿科住院部，三楼。”
儿科住院部，原来他是儿科医生
云旗找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下。他沿着走廊走，透过病房的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个房间里住着好几个小孩，有的在输液，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哭
郝熠然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哭不哭，马上就好了哦，你看，这个贴纸好不好看？送你一个。”
云旗走过去，看到郝熠然蹲在一个病房门口，正在给一个扎着留置针的小女孩贴贴纸。小女孩四五岁，眼睛红红的，鼻子上还挂着鼻涕，但已经不哭了，正认真地看着手背上那只小猪佩奇的贴纸
“好了，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哥哥再来看你。”郝熠然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站起来，转身看到了云旗
“你怎么来了？”他笑了笑，声音放低了，“哦对，该拆线了。上次也没留你电话，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被人打死了吗？”
“啧！”郝熠然瞪眼，双手捂住小女孩的耳朵：“在小孩面前瞎说什么！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云旗觉得有点好笑：“郝医生多大了，还这么迷信。”
郝熠然把小女孩推回病房让她乖乖睡觉，随后双手插兜走到前面：“反正比你大，以后见面要礼貌点叫哥……”刚说完就顿住，怎么会想着以后还见
云旗没有戳穿他，吊儿郎当跟在他后面，想得美
拆线很快，郝熠然抬头一看，已经快9点了，顺嘴说道：“好饿，你吃饭了吗，我还没吃，一起吃个饭？”
“好。”
郝熠然去值班室换衣服，云旗站在走廊里等。一个年轻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浑身黑色的男人跟儿科病房的氛围不太搭，但也没说什么
五分钟后，郝熠然出来了。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用水压过了，但还是有一撮翘在脑后
“走吧。”他笑着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
他们去了医院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面馆，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到郝熠然就笑了：“小郝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再加一碗。”郝熠然回头问云旗，“你能吃辣吗？”
“不太能。”
“那就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辣，一碗加面加肉不加辣。”
面端上来的时候，云旗看了一眼——很大一碗，牛肉切得厚厚的，汤底清亮亮的，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郝熠然已经开始吃了，细嚼慢咽的
云旗不一样，两筷子下去面已经少了一半
云旗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不设防，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你是不是有很多朋友？”云旗忽然问。
郝熠然筷子顿了一下：“有啊，医院同事都挺好的。”
云旗没继续问，低头吃面
郝熠然看了他一眼，有点莫名
吃完面，郝熠然去付钱——云旗要付，郝熠然不让：“我请你，上次你请我吃刀了，这次我请你吃面，扯平。”
云旗想说“我没请你吃刀”，但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就没说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面馆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你住哪？”郝熠然问，“远不远？”
“城南。”
“城南？那离这里很远啊，你专门跑过来的？”
云旗没回答。
郝熠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那你路上小心。伤口别忘了复查，十天后来……或者你找个家附近的医院。”
“我没有你电话。”
郝熠然愣了一下：“对哦，你还没我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号码多少？我打给你。”
云旗报了一串数字。郝熠然拨过去，云旗的口袋里响起了手机铃声——他新买了一部手机，屏保还是出厂设置
“存好了。”郝熠然晃了晃手机
“行，云旗，路上小心。”郝熠然把手机揣回口袋，朝他挥了挥手，“有事打电话。”
云旗看着他转身走进巷子的暗处，浅蓝色的卫衣在黑暗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移动的浅色光点，消失在巷口
他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到了郝熠然的名字
再看一遍还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文化
“熠”——像一个人站在火光旁边
云旗回到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犹豫不决
他想发条消息，但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太生分
“到家了”？他为什么要跟郝熠然报平安
“晚安”？太奇怪了，两个大男人说什么晚安
他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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