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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堤春晓》散文诗
原创/林林
四月的六桥烟柳,是笼着满身水汽的。那水汽不是雾,比雾还薄,比露还浓,恰恰,够得着将远处的山、近处的柳,都罩上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我曾——疑那是南宋画师洗笔时,无意间洇开的一滴墨——在绢本上漫漫地晕染开来,便成了这堤上所有的清晨吗!?
桃花是蘸着水开的。真的,你细看那花瓣的尖儿,粉嫩里噙着一汪的水光,像是刚在湖里点了一点,又像是夜里悄悄哭过。哭什么呢,这样好的春天。我伸手去触,指尖还未碰到,那瓣儿便轻轻一颤,抖落三两滴露珠,正打在水面上,荡出极小极小的圆。一圈,又一圈,慢慢地、散开去,散到看不见了,湖面又复平静。
清晨——最好是小雨天——独自走到堤上来。堤石润润的,映着天光,泛着青。柳丝在这时节是多情的,嫩嫩的、软软的,风来时拂你的鬓,风去时又依依地牵着你的袖,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末了只化作极轻的一声叹息。我便站住了。这一站,才懂得古人画里的留白原不是空的——那是柳丝与柳丝之间,留着给风走的;是远山与近水之间,留着给烟雨住的;是桃的红与柳的绿之间,留着给看花人的心思去填的。
南宋的画师们懂得。他们画苏堤,从不画满。半角楼台,一痕长堤,数点归鸦,余下的便尽是空濛了。马远画水,只画十二笔,叫作“水图十二卷”,那水便流了一千年,还在流。夏圭画山,只画半边,另一半让云雾去补,叫“夏半边”。他们都知道,最好的原是留出来的,是说不出、画不出、写不出的那一部分。
譬如,这时候,从第一座桥望到第六座桥,烟,是桥的留白,水,是堤的留白,而柳荫里忽隐忽现的一抹桃红,便是春天最不经意的留白了。
说到桃柳相依。苏堤上,桃是离不开柳的,柳也离不开桃。单单一行柳,便太清寂了,清寂得像深秋的词;单单一行桃,又太浓艳了,浓艳得像晚唐的诗。偏要这样夹着、缠着、依着、偎着——柳的绿是低的,桃的红是亮的;柳,是压下去的韵脚,桃是扬起来的平声。它们在一处,便是一阕《点绛唇》,便是一折《游园惊梦》。
到这里,我爱看这里的黄昏,夕阳斜斜地穿过柳烟,把整条堤都染成浅浅的金色。桃花这时节红得更深了,像少妇脸上的胭脂。柳丝更长了,拖到水面,被游鱼误认作饵,轻轻地啄一下,又啄一下。那柳丝便娇娇地颤着,颤出满堤的涟漪。
“苏堤一条堤,桃柳相依。”这七个字,写在书上不过是一行,长在这堤上,却是一春一秋,一晴一雨,是千千万万片柳叶与桃花瓣儿的低语。
月上了。柳烟更淡了,淡到几乎像没有,却又明明在那里,笼着桥,笼着堤,笼着一湖睡去的水。桃花在月下是银红色的,像旧绢子上绣的花,线脚都磨毛了,那红便有了岁月的温润。我坐在桥栏上,看柳影在水里摇。水里的柳影比岸上的柳还要多情些,碎碎的、乱乱的,被鱼儿穿来穿去,穿成一面解不开的网。
像南宋画师笔下的那一片留白,画了千年,还在等烟雨来填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