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午后的光重新落下来,白得刺眼。阿里左手握着那束茉莉,牛皮纸微凉。莎拉左手握着那束雏菊,右手拿着那根已经凉透的烤玉米。
玉米粒上的盐粒在光里泛着很淡的白。
他们沿着达马万德大道继续往北走。大道两侧的悬铃木已经彻底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柏树和松树,树冠浓密,把午后的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洒在石板地上。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堆着几个石榴。石榴皮已经皱了,有的地方开始发褐,显然是去年秋天的果子,存了一整个冬天,存到现在。她抬头看着阿里和莎拉走过,没有吆喝,只是看着。
莎拉停下来,蹲下去,把烤玉米换到左手,用右手去挑石榴。她没有挑最大的,挑了一个中等大小、皮皱得最均匀的。老太太用一根旧杆秤称了称,说了个价钱。莎拉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老太太手心里。
老太太把石榴用半张旧报纸包好,递给她。报纸是上周的《德黑兰时报》,头版上印着停火谈判破裂的标题。
莎拉接过来,把石榴放进帆布包里。
“你买石榴干什么。”阿里问。
“放在墓碑前。茉莉放不久,雏菊也放不久。石榴放得久。”
他们继续往前走。
碎石路在脚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柏树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很窄的蓝。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肩上,又滑落。走了大约五分钟,莎拉开口了。
“我外婆的墓前,我妈每次都放石榴。她说石榴放得久,外婆可以慢慢吃。外婆生前吃石榴很慢,一颗一颗地吃,吃一个石榴要一下午。”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问我妈,外婆在那边真的会吃吗。我妈说,不知道。但放着,她如果想吃了,就有。”
阿里没有说话。
“她爱吃石榴吗?”
“爱吃。”
“那就好。”
碎石路在脚下延伸。
公墓的铁门出现在前方。铁门是黑色的,漆皮在风沙里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门没锁,虚掩着,一扇门扇微微向内倾斜,合页已经松了。
阿里推开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干涩的摩擦声。莎拉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公墓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是那种有很多人但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松树林把午后的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洒在碎石路上。白色大理石碑一排一排延伸出去,整齐,沉默。每一块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
有些墓碑前放着花——雏菊、玫瑰、康乃馨。有些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干了,杯底沉淀着深褐色的茶渍。有些放着一块石头,只是石头。
风吹过松树林,发出很轻的涛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莱拉的墓碑在公墓深处。
阿里走过一排一排白色大理石碑,脚步在碎石路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莎拉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她没有刻意保持这个距离,也没有刻意缩短。他走到那块墓碑前面,停下来。
白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莱拉·哈桑尼。出生日期,阵亡日期。
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雏菊,莱拉的母亲上周来过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从白色变成枯黄,但还保持着花的形状。花茎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阿里蹲下来,把枯掉的雏菊拿开,放在墓碑侧面。
他没有扔掉它,只是放在侧面,让它可以继续待在那里。然后把手里的茉莉花放在墓碑正前方。
牛皮纸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很淡的褐,茉莉花苞洁白,香气很淡。
阿里直起腰。
莎拉蹲下去,把自己那束雏菊放在茉莉旁边,又从帆布包里取出石榴,摆在两束花中间。
旧报纸的边缘在风里轻轻翘起,露出石榴皮上细小的裂纹。
她从墓碑旁边的草地上摘了一小把野花,用草茎绑成一束,放在石榴旁边。
然后站起来。
“茉莉放不久。雏菊也放不久。石榴放得久。”她说。“野花是我自己摘的。”
阿里看着墓碑前那四样东西。
茉莉有香气,雏菊和野花没有,石榴沉默地待在中间。
“她吃石榴很慢。”他说。
莎拉没有接话。风吹过松树林,把茉莉花苞吹得微微晃动。
“用刀切成两半,用勺子舀着吃。说这样不会弄脏手。我用手掰,掰开了,石榴籽溅得到处都是。她看着我手指上染红的汁液,说,你这个人,吃个石榴都能吃得像刚打完仗。”
沉默了一会儿。
松涛从头顶流过。
“你以后吃石榴,还会用手掰吗。”她问。
“会。”
“那就好。”
阿里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莱拉的名字,风吹起她头巾的边缘。
“你不用改。”她说。“她也没有要你改。”
阿里没有说话。
墓碑上的金粉在风里剥落了一小片,飘起来,落在石榴上。
莎拉蹲下去,把金粉从石榴皮上拈起来,放在墓碑基座上。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说。
阿里等着。
“今天我要离开德黑兰。”
阿里一愣。
“多久。”
“四周。可能更久。”
“你去哪儿?”
“我有一个实习项目。”莎拉想了想,追了一句,“我是学计算机的,这个实习项目和革命卫队有关。”
“网络安全部门?”
“我有问过你去哪儿吗?”
阿里语塞了。
“不能联系?”
“不能联系。”
她蹲在那里,手指停在墓碑基座上。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去哪儿,你在干什么。”
阿里看着她。她没有看他。
“你回来的时候,左小臂缠着绷带。缝了十一针。你没有说怎么伤的。我更没有问。”
阿里沉默了。
“我们都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不需要你教我,我就学会了不问。”
风吹过松树林。
她把石榴旁边那片剥落的金粉拈起来,放回墓碑上刻着名字的凹槽里。
金粉沾在她指尖上,她没有擦掉。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她看了他很久。
阿里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变成了更深的蜜色。
“你抱抱我。”
莎拉突然说。
阿里一愣。
“她不会生气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
她在等他。风把茉莉花苞吹得微微晃动,香气很淡。
莱拉的墓碑在她身后,午后的光从松树林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色大理石上,照在那些剥落的金粉上,照在她浅灰色的头巾上。
他伸出手。
他的右手,虎口有茧,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磨了十三年,现在伸出去,绕过她的肩膀,按在她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隔着深蓝色校服外套能摸到轮廓。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她的手抬起来,绕过他的腰,按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也很瘦,白色衬衫下面,脊椎的每一节都能摸到。
他用力了。
不是慢慢用力,是突然用力。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从高空坠落时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的右手收紧,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被压得更近。他的左手抬起来,绕过她的肩膀,两只手同时收紧。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肋骨压着肋骨,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和一层绷带,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慢,每一下都很重,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白色衬衫上有洗衣皂的气味,还有从总部医院带出来的、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消毒水下面是他的气味——不是汗味,是皮肤本身的味道,很淡,像晾在厄尔布尔士山风里的棉布。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臂还在收紧。
她感觉到左小臂的绷带边缘压在她后背上,纱布粗糙的触感隔着深蓝色校服外套,那一小块地方比别处更硬。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他把她抱疼了。
肋骨被压得发酸,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胸腔扩张到一半就被他的手臂箍住,弹回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里。
疼是他在。
疼是他还活着。
疼是他从迪拜码头的水下、从工地地下室的三十八秒里、从死神的面前,一步一步走回来,走到这里,走到她面前。疼是他不敢松手。
她忍着。
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都只吸到一半,他的手臂把她的胸腔箍得太紧了,她吸不进去更多空气。但她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轻一点”,只是把按在他后背上的手也收紧了。她的指尖压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从胸椎到腰椎。他的脊椎在她的指尖下很硬,骨头外面只有一层很薄的肌肉,没有脂肪。
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从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送进去。
“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指间任意挪移;在这名为存在的棋局中,一场一场地演完,再被一颗一颗地放回盒里。”
他听过这首诗。
奥马尔·海亚姆,《鲁拜集》。
莱拉也念过。
她念的是另一段——“新春苏活着旧时的希望,使沉思的灵魂告了退藏。”
她念诗的时候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茶。茶不放糖,但她说闻着也是好的。现在莎拉在他耳边念了同一本诗集里的另一段。
棋子,棋局,放回盒里。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不是刻意收紧,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肩窝里变得更浅,每一次吸气的幅度更小。她没有躲,只是把手指更深地压进他的脊椎。
“各自活着,好好活着。”她说。
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的,带着呼吸的热度。
“各自活着,好好活着。”他说。
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脖颈上动了一下,不是刻意动,是眼睛在眨。
她的睫毛是湿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
风吹过松树林,把墓碑前那束茉莉的花苞吹得微微晃动。
石榴沉甸甸地坐在墓碑基座上,旧报纸的边缘在风里轻轻翘起。
墓碑上莱拉的照片在午后的光里看着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像她生前看他时那样。
她的手机响了。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动。
手机在帆布包侧袋里震动着,隔着深蓝色校服外套,贴在她的大腿外侧。震动持续了几秒,停了。
然后又开始震。
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慢慢松开。他的手臂也慢慢松开。
她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退后半步。
他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下来,垂在裤缝旁边。
她的脸上有两道很浅的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被午后的光照着,很快就干了。
她没有擦。
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她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好,我知道了。”
她把电话挂断。屏幕暗了。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该走了。”
“我去送你。”
“送我到门口吧。有车在外面等我。”
他愣了一下。
她从他身边走过,快步朝公墓铁门走去。
他转过身,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排一排白色大理石碑。松树的影子在他们脚边缓慢移动。
午后的光正在收敛,从淡金变成橘红。
公墓铁门外面停着一辆车。
不是出租车,是一辆灰色的萨曼德,德黑兰街头最常见的牌子。
车身上没有标识,车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司机站在车旁,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敞着怀。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五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般的胡髭。他没有看阿里,也没有看莎拉,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
阿里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烟草,是枪油。
不是普通枪油,是革命卫队军械库里配发的那种,用褐色小瓶装着,每次擦枪倒几滴在麂皮上,能擦很久。
这个司机用这种枪油。
他的夹克下摆有一点凸起,阿里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腰间的手枪轮廓。
阿里没有说话。莎拉也没有说话。
她朝车门走去。走到车门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
没有回头。
然后她突然转身,朝他跑过来。
不是走,是跑。几步的距离,她跑得很急,浅灰色头巾被风掀起来,帆布包在她身侧剧烈晃动。
她跑到他面前,没有停,直接撞进他怀里。
“吻我。”
声音从他下巴的位置传上来,闷在她的喉咙里,被他的衬衫和她的头巾两层布料压着,只剩下很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振动。
阿里这次没有迟疑。
他低下头。
右手从裤缝旁边抬起来,虎口的茧擦过她的耳廓,手指插进她头巾下面的头发里。头发很软,比隔着布料感觉到的还要软。他的拇指按在她颧骨上,那道扣子硌出来的红痕正在消退的边缘,被他的拇指压住了。
他吻她。
她的嘴唇有一点干。下唇中间有一道很细的裂口,是德黑兰干燥的风吹出来的。裂口边缘微微翘起,碰到他上唇的时候有一点扎。她的嘴唇是温的,比他的温度高。
她的嘴唇是凉的,被风吹了很久。
他的是温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收紧,指甲抵着他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抵着。
一阵风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穿过松树林,穿过公墓的铁门,穿过他们身边。
路边的白杨树正在飘絮,白色的飞絮被风卷起来,在他们周围飞舞,像一场很小的雪。
一片飞絮落在她的头巾上,没有化。
又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带走。
她推开他。
不是慢慢推开,是突然推开。
她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而短。
她没有回头。
司机看了阿里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打量,没有评估,只是看一眼。
司机也闻出了阿里身上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夹克下摆在风中飘起来,露出腰间的手枪和半截枪管。
枪套是Kydex材质的,哑光黑色,扣在皮带右侧。格洛克17,九毫米口径,消音器没有装,枪管前端有反复擦拭留下的细小划痕,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很淡的银。
他没有刻意遮,也没有刻意露。夹克落下来,重新盖住。
引擎发动了。
灰色萨曼德驶离公墓铁门,沿着碎石路往山下开。柏树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很窄的蓝。午后的光正在收敛,从橘红变成灰蓝。车尾灯亮起来,两小点红色,在碎石路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拐上达马万德大道。
阿里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点红色越来越远,被悬铃木的树影吞没,又露出来,又被吞没。最后消失在德黑兰灰黄色的暮色里。
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把白杨树的飞絮吹得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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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