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元年,年过半百的柳三变改名柳永,终于在恩科中考中进士,取得一纸功名,结束了数十年屡试不第的憋屈。
他的后半生,就此拉开序幕。
一千年后,有个知名的教授,曾写过两句诗“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用来概括改名之前的柳永,很是恰当。
细看他的前半生,就是“负气”二字。
早年,柳永因《鹤冲天》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被宋仁宗批“且去填词”。被皇帝封杀,他索性自号“奉旨填词柳三变”,一头扎进市井烟花巷,不肯妥协于官场规矩。
这股傲气,让他成了“白衣卿相”,也让他半生落第、晚年才中进士。
问题是,他并不是真心想江湖飘零,心里仍然惦记着庙堂。知天命的年纪,改名再战考场,终于上岸。
于他而言,这场迟来的仕途,耗尽半生换来的入仕之路,终究只是宦海浮沉里的微小浮萍,终究抵不过早年的词名羁绊。
从睦州团练推官,到余杭令,再到定海晓峰盐监,柳永的后半生,始终在州县小官的职位上辗转漂泊,只是一介微末小吏。没有足够的权力,也施展不开抱负。堪称悲剧中的悲剧。
在平凡的职位上,他看见了民间最真实的疾苦。昔日写惯“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词人,放下风月柔情,提笔写下《煮海歌》,将盐民面朝大海、辛苦劳作却饱受盘剥的苦难,一字一句刻在纸上,没有华丽辞藻,却满是悲悯情怀。
他勤政爱民,一心想做个好官,可终究因早年流连市井的名声,被朝堂轻视,多年不得升迁,在底层宦海中苦苦挣扎。
生命中所有的精彩不羁,都要用落魄寂寞来偿还。考不上,怀才不遇,考上了,还是怀才不遇。这可如何是好?
过去他是备受歌妓敬爱的“柳七官人”,用词曲慰藉世间薄命之人;如今身在官场,他却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满腔抱负无处施展,只能将无尽的愁思,寄托于词作之中。
光阴流逝,宦海沉浮十几载,柳永最终官至屯田员外郎,后世称其“柳屯田”,这便是他仕途的终点。
皇祐二年,年近古稀的柳永辞官退休,定居润州镇江,家无余财、无妻无子。
曾经誉满京华,迟暮之年,在清贫与孤寂中,柳永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皇祐五年,柳永病逝于润州,死时贫无以葬。为他料理后事、合金集资安葬,不是官场同僚,不是至亲好友,仍然是那些他曾用心相待、从不轻视的歌妓。
柳永活着的时候,当然是能看出来自己的词作会不朽的。这点子基本的判断,很多高手心里有数。但是呢,真正的大文人,想要的不是诗词不朽,而是建功立业。
后世人总会说,虽然那些怀才不遇的文人才子,壮志难酬,蹉跎失意,但他们创作的诗词作品不朽。
但我想说的是,在那些旧时文人才子心中,诗词不过是雕虫小技尔,不足挂齿。文人才子的最高理想永远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
从李白到柳永,唐诗宋词的永恒主题就是这个东西。独善其身,只不过是因为“穷”,因为不得已。兼济天下,才是毕生追求的真正不朽啊。
在儒家价值观里,或者说在中国古代的价值观里,追求个人富贵算个屁,只不过是营营苟苟的暴发户,尸位素餐的寄生虫。匡扶社稷,救万民于水火,才有成就感。
柳永啊,柳永,如果一个人年少时能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还会那般负气吗?
#人生是一场雅集##人间幸有好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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